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囍”字。
“那是谁?”晏照萤问。
谢左鹤转过头去。
那个老太太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
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那是——”谢左鹤的声音哑了。
“那是你二姑奶奶。”
“她走了?”
“她走了。她找到替身了。”
“谁?”
晏照萤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不是路灯的光,也不是月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
“我。”
谢左鹤的脸白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刚才在绣楼里,跟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说,我愿意替她。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她走。我要她放下那点恨,走了。她答应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死,谢左鹤。我只是答应了替她,但我没说我什么时候替。我说的是,等我查清楚她是怎么死的,等我给她一个交代,我就替她。她答应了。所以她走了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哭什么?”晏照萤问。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大。”
“巷子里没风。”
谢左鹤转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晏照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绣楼里说的,你心里那点恨,比不上别的东西。那个别的东西,是什么?”
晏照萤走到他面前。
她比他矮半个头,抬起头来看他。
“你自己想。”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想。”
她转身往巷口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,还是这儿。我们去陈家。”
“陈家?”
“城南陈家。那个退了亲的陈家大少爷,后来怎么样了,你不想知道?”
谢左鹤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三年,一点都没变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你以前不哭。”
“我没哭!”
“你眼睛又红了。”
谢左鹤走过去,跟她并肩往巷口走。
路灯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。
巷子外面的街上,有车开过的声音,有人说话的声音,有狗叫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传进来,把巷子里的死寂打破了。
“晏照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你不怕那宅子里的东西了?”
“那宅子里的东西已经走了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晏照萤想了想。
“我怕你明天又不来。”
谢左鹤停下脚步。
晏照萤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明天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晏照萤笑了一下。
她的笑很短,但是很真。
谢左鹤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抓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是手心是热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吃夜宵。我饿了。”
“你请客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刚才差点把我一个人丢在绣楼里。”
“我没丢你。我拉着你跑的。”
“你拉的是我手腕。我手腕现在还疼呢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请我吃碗馄饨。”
谢左鹤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馄饨。加辣。”
“我不吃辣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给你叫不辣的。”
两个人走出巷子,走到街上。
街上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馄饨店,灯还亮着。
他们走进去,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
老板娘过来问吃什么,谢左鹤要了两碗馄饨,一碗辣的,一碗不辣的。
馄饨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
晏照萤吃了一口,烫了嘴。
“急什么?”谢左鹤说。
“饿了。”
“你晚饭没吃?”
“没吃。赶着来找你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吃。
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以前一样,急急忙忙的,像是有人要抢她的碗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。
那东西压了他三年,现在松了。
“晏照萤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明天查完陈家,还查什么?”
“查完再说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查。”
晏照萤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晏照萤低下头,继续吃馄饨。
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谢左鹤也没催她,就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
馄饨吃完了,晏照萤放下筷子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栋宅子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那是你家的宅子。你二姑奶奶的怨走了,但是宅子还在。那宅子里的东西,不止你二姑奶奶一个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那件嫁衣。那件嫁衣还在绣楼里。那件嫁衣上沾着你二姑奶奶的血,沾着那个小姑娘的命。那件嫁衣不毁掉,那宅子就永远活不过来。”
谢左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毁掉那件嫁衣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件嫁衣是我二姑奶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才要毁掉。她绣那件嫁衣的时候,心里是欢喜的。她穿上那件嫁衣的时候,心里是恨的。那件嫁衣上沾了太多东西,不毁掉,那恨就永远散不掉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明天查完陈家,后天我们去宅子,把嫁衣烧了。”
“你舍得?”
“我有什么舍不得的?我连我二姑奶奶的面都没见过。”
晏照萤笑了一下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他们从馄饨店出来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谢左鹤走在她左边,晏照萤走在他右边。
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在拖时间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你又干嘛?”
“你那三年,到底去哪儿了?”
谢左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了南方。”
“南方哪儿?”
“一个小镇。靠海。我在那边租了间房子,住了三年。”
“你干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干。就是住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身上的镇宅血。我爸跟我说,那血能镇宅,但是也能招东西。我要是跟你在一起,那东西就会找上你。所以我走了。”
“你傻不傻?”
“傻。”
“你爸后来住院,你为什么不来?”
“我不敢来。”
“不敢?”
“我怕看见你。”
晏照萤停下脚步。
谢左鹤也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怕看见我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一看见你,就走不了了。”
晏照萤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