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面是一间小客厅,摆着几把椅子,一张茶几。
茶几上放着一个绣绷,绣绷上还绷着一块布,布上绣了一半的鸳鸯。
鸳鸯的颜色还是新的,像是昨天才绣的。
“这绣绷——”
“别碰。”
谢左鹤拉着她往楼上走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
二楼只有一间房,房门关着。
谢左鹤站在门前,抬起手,推了一下。
门没锁,开了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,一张梳妆台,一把椅子。
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,镜面已经锈了,但是镜子里映着一点光,微弱的,黄色的光,像是烛火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红嫁衣的人。
晏照萤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床上躺着的,是那个直播的小姑娘。
她穿着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双手放在身体两侧,安安静静的。
但是她已经死了。
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。
“她怎么在这里?”晏照萤的声音发颤。“她不是被送去殡仪馆了吗?”
谢左鹤走过去,伸手掀开了红盖头。
盖头下面的脸不是那个小姑娘的。
是晏照萤自己的脸。
晏照萤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那个“自己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看见那个“自己”睁开了眼睛,看见那个“自己”的嘴唇动了动,听见那个“自己”说——
“你来了。”
……
晏照萤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,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来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不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那不是你。”
床上的“晏照萤”坐起来了。
她穿着红嫁衣,盖头滑到肩上,露出一张跟晏照萤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是她的眼睛是黑的,整个眼珠都是黑的,没有眼白。
她看着晏照萤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跟晏照萤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谢云绣。”
谢左鹤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挡在晏照萤前面,手电筒的光直直照在那个“谢云绣”脸上。
“你不是谢云绣。谢云绣死了七十年了。”
“我是她的怨。她死的时候心里有恨,恨留下来了,就变成了我。我等了七十年,等一个替身。等到了,就是那个小姑娘。但是那个小姑娘不够。她的心里没有恨。她心里只有好奇。她替不了我。你——”她看着晏照萤,“你心里有恨。”
晏照萤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没有恨。”
“你有。你恨谢左鹤。”
谢左鹤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“你恨他三年前丢下你一个人。你恨他三年不跟你联系。你恨他明明知道你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他爸,他却连个电话都不打。你恨他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恨他,因为你喜欢他。”
晏照萤的脸白了。
“我说了闭嘴。”
“你越恨,我就越强。你心里那点恨,对我来说就像一顿饭。我吃了那点恨,就能活过来。我活过来,你就能替我了。你穿上那件嫁衣,你躺在这张床上,你就能替我了。”
晏照萤看着床上那个“自己”,忽然笑了。
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心里有恨,没错。但是我心里那点恨,比不上我心里那点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传真纸,揉成一团,朝床上的“谢云绣”扔过去。
纸团打在那个“谢云绣”脸上,散开了。
就在纸团散开的一瞬间,谢左鹤冲了上去。
他一把抓住床上那个“晏照萤”的手腕。
那手腕冰凉,像抓着一截木头。
那个“晏照萤”尖叫了一声,声音刺耳,像是有人在刮玻璃。
她的脸开始变了,五官模糊了,像是水里的倒影被搅碎了。
红嫁衣瘪下去,盖头掉在地上,床上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嫁衣。
“走!”谢左鹤喊。
他拉着晏照萤往楼下跑。
楼梯在晃动,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。
他们冲到一楼,冲出绣楼,冲进后院。
后院的槐树在摇晃,树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。
谢左鹤护着晏照萤,树枝抽在他背上,他闷哼了一声,没停。
他们冲进走廊,冲过堂屋,冲进前院。
前院的门还是开着的。
他们冲出大门,冲进巷子。
巷子里的路灯还在闪。
晏照萤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“你——”她喘着气说,“你刚才——”
“你刚才说,你心里有恨,但是比不上别的东西。”谢左鹤也喘着气,手撑在膝盖上,“什么东西?”
晏照萤看着他。
他的黑T恤被树枝划破了,背上渗出血来。
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。
但是他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那你三年前为什么走?”
谢左鹤没说话。
“你爸跟我说,你三年前走,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会连累我。他说你查那个案子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上有个东西——你谢家的血脉,天生就是镇宅的。镇宅血,对吧?那栋宅子里的东西,怕谢家人的血。你怕那东西找上我,所以你走了。”
“我爸什么都跟你说了?”
“他什么都跟我说了。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,没人说话,我去看他,他就跟我说了。他说他对不起你,他说他不该把宅子的事瞒着你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告诉你,你二姑奶奶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她是被陈家的人害死的。陈家退亲,是因为陈家的大少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。那个女人怀孕了,逼着陈家退亲。陈家为了面子,就说你二姑奶奶不干净。你二姑奶奶受不了这个委屈,穿着嫁衣死在绣楼里。她的怨气留在宅子里,七十年了。她等一个替身,等一个心里有恨的女人。那个直播的小姑娘心里没恨,所以她只是死了,没变成替身。但是我——”
“你心里有恨。”
“对。我心里有恨。我恨你。”
谢左鹤直起身来。
他看着晏照萤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“你还恨我吗?”
晏照萤没回答。
她看着巷口那盏一闪一闪的路灯,灯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穿着黑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白灯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