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,像是有人从梦里被吵醒了。
门里面是一个院子,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树,槐树的枝桠伸展开来,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。
月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出碎碎的光斑。
院子里没有风。
晏照萤一走进来就感觉到了。
外面有风,巷子里的塑料袋被吹得到处跑,但是一进这个院子,风就没了。
空气像是凝住了,粘稠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旧衣服放久了发出来的霉味,又像是某种花的香气,腐烂了的花。
“堂屋在哪儿?”她问。
“正对面。”
他们穿过院子,走向堂屋。
堂屋的门是敞开的,里面黑洞洞的。
谢左鹤用手电照进去,光柱扫过里面的陈设——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个穿嫁衣的女人。
女人的脸被烟熏得模糊了,只看得出一个轮廓,盖头盖到眉毛,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画得很细,像是画师用了最细的笔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晏照萤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你二姑奶奶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你见过她吗?”
“我出生的时候她都死了四十年了。”
“你爸跟她长得像吗?”
谢左鹤想了想。
“我爸说过,他小时候见过他二姐一面。他说他二姐长得很漂亮,是那种走在街上别人都会回头看的美人。他说他二姐的笑声特别好听,像银铃。他记得她最后一次笑是在定亲那天,她坐在院子里绣嫁衣,一边绣一边笑,说他未来姐夫给她买了一对银镯子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就死了。”
晏照萤转过身,看着堂屋后面的走廊。
走廊通向宅子深处,黑得看不见底。
“哭声是从哪儿传来的?”
“我爸说是后院。后院有间绣楼,是二姑奶奶当年住的地方。她死在那间绣楼里。”
他们穿过堂屋,走进走廊。
走廊两边是木板墙,墙上挂着一些旧照片,照片上的人脸都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影子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月亮门,门后面是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小,正中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楼上的窗户关着,窗纸上映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那窗户里有人吗?”晏照萤问。
“不可能。这宅子空了七十多年了。”
“那光是什么?”
谢左鹤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扇窗户,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窗纸上的光忽然灭了。
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。
“你看见了?”晏照萤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站在后院里,谁也没有往前走。
槐树的影子从前面院子里伸过来,像一只手搭在后院的墙头上。
晏照萤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那张传真纸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跟我说,你二姑奶奶死的那天晚上,宅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声。那哭声从绣楼里传出来,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你太爷爷带人上去看,门从里面反锁着,撞开之后,你二姑奶奶躺在床上,穿着嫁衣,盖着盖头,脸上还化了妆。但是人已经凉了。身上没有伤,没有中毒,跟那个直播的小姑娘一样,就是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爸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你二姑奶奶死之前,已经定亲了。定的是城南陈家的大少爷。但是那个陈家大少爷,在你二姑奶奶死之前三天,突然退了亲。退亲的理由是——他说你二姑奶奶不干净。”
谢左鹤转过头看她。
“不干净?”
“你爸的原话。他说陈家的人来退亲那天,你太爷爷气得把茶壶都摔了。但是你二姑奶奶什么都没说,她就坐在绣楼上,继续绣她的嫁衣。绣了三天,绣完了,穿上,死了。”
谢左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她是被人害的?”
“我觉得她是被人害的。而且害她的人,跟那个直播的小姑娘的死,可能是同一个人。或者说,同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二姑奶奶的鬼魂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,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像是里面有火。
“你相信鬼?”
“我不信。但是这宅子里的东西,不是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怨。怨气太重了,散不掉,就变成了这种东西。你二姑奶奶死的时候心里有恨,那恨留在这宅子里,一年一年地攒,越攒越浓。到了现在,那恨已经浓到能把活人拉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那个小姑娘是被拉进去的?”
“对。被拉进去当了替身。你二姑奶奶要找一个人替她死,她才能走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”
“因为你爸跟我说,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,穿的红嫁衣,跟你二姑奶奶当年穿的一模一样。那件嫁衣是你二姑奶奶自己绣的,绣完了放在绣楼的柜子里。七十多年了,柜子早就锁死了。但是那个小姑娘身上穿的,就是那件嫁衣。”
谢左鹤的手电筒晃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那件嫁衣从柜子里出来了?”
“我是说那件嫁衣从柜子里出来了。穿在了那个小姑娘身上。”
后院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唱歌,又像是在哭。
声音从绣楼的二楼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,但是调子很悲伤,悲伤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晏照萤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哭嫁。”
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像是从二楼飘下来,飘过院子,飘到他们耳边。
晏照萤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。
她不是害怕,她是冷。
那声音冷得像冰水,顺着耳朵流进身体里,把五脏六腑都冻住了。
谢左鹤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上楼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你不是要查吗?现在就去查。”
他拉着她往绣楼走。
晏照萤没挣扎,她跟着他,两个人穿过院子,推开绣楼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