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接不接?”
晏照萤把那张传真纸拍在桌上,纸角翘起来,像片干枯的叶子。
传真纸是从老式机器里吐出来的,带着卷曲的热敏痕迹,上面的字迹模糊,只看得清一张宅子的黑白照片——门楣上挂着白灯笼,灯笼上写着一个“囍”字。
谢左鹤没碰那张纸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“不接。”
“谢左鹤。”
“叫全名也没用。”
“钱不少。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谢左鹤终于低下头,看她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洗旧了的灰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头发随便扎着,额角碎发翘出来。
跟三年前比,瘦了不少,颧骨撑出来,倒是眼睛还跟以前一样——跟他吵架的时候从来不眨。
“那宅子姓谢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家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“你明知道是我家的,你还来?”
晏照萤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谢左鹤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她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,桌上除了那张传真纸,还有半个吃剩的烧饼,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谢左鹤,那宅子现在闹鬼。每天晚上有人哭嫁,哭声传出去二里地。附近的住户已经搬空了,村委会找了三个神婆,两个道士,没用。上周死了个人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去宅子里面直播,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,穿着一身红嫁衣,躺在堂屋正中间,脸上盖着块红盖头。”
谢左鹤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法医怎么说?”
“心脏骤停。没有外伤,没有中毒,没有任何致死原因。就是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能解决?”
“我没觉得你能解决。但我要进那栋宅子,需要一个姓谢的人带路。那宅子的门锁只有谢家人的血能开——你爸当年把锁换过,用的是血脉锁,只有直系亲属的血才能打开门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谢左鹤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一条窄巷,对面楼的女人正在阳台上晾衣服,红红绿绿的挂了一排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你进那宅子干什么?”
“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二姑奶奶的事。”
谢左鹤的脸色变了。
他二姑奶奶——谢云绣,二十岁那年死在那栋宅子里。
死的时候穿着一身自己绣的嫁衣,盖头都没掀。
那一年是一九四三年,日本人还没走。
“你从哪儿知道她的?”
“你爸说的。”
“我爸?”
“去年你爸住医院,我去看过他。他跟我说的。他说那宅子每到晚上就有人哭嫁,是他二姐的声音。他说他二姐当年不是自杀的,是被人害的。他说那宅子里有东西没走,一直在等一个交代。”
谢左鹤的手从窗框上放下来。
他看着晏照萤,眼神像是第一次见她。
“你去看我爸?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你爸?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我跟他没关系。我就是去看他。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,你人在哪儿?”
谢左鹤没回答。
他走回桌前,把那张传真纸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地址——青云巷一百零八号。
他认得那个地址。
他小时候每年清明都要去那栋宅子门口烧纸,但是他爸从来不让他进去。
他问为什么,他爸就说:“那不是给活人住的地方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他问。
“今晚。”
“今晚?”
“今晚是农历七月十五。”
“中元节?”
“鬼门开。”
谢左鹤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,是他熟悉的。
三年前她也是这种眼神,那时候他们在调查另一个案子,她站在废弃工厂门口,也是这么看着他,说:“你要是不敢进去,我自己去。”
结果他进去了。
结果他们差点都没出来。
结果她后来跟他说:“谢左鹤,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跟你一起查案了。”
然后他们三年没见。
“你找我,就为了进那栋宅子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一个人进不去?”
“进不去。”
“你找别人不行?”
“别人姓谢吗?”
谢左鹤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拿起那半个烧饼,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,又喝了口凉茶。
茶太凉了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今晚八点,青云巷口碰头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个屁。我去看看我爸的二姐到底怎么回事。跟你没关系。”
晏照萤站起来。
她把那张传真纸叠好,揣进口袋。
“谢左鹤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这三年去哪儿了?”
他没看她。
他看着窗外那个晾衣服的女人,女人正把一件白衬衫往衣架上套。
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,像个没有脚的人。
“没去哪儿。”他说。“哪儿都没去。”
……
青云巷在城北老区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。
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,路灯只有一盏,还坏了,一闪一闪的。
晏照萤到的时候,谢左鹤已经站在巷口了。
他换了件黑T恤,背了个帆布包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迟到。还差两分钟。”
“两分钟也是迟到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较真了?”
“我一直较真。你记性不好。”
晏照萤没理他,往巷子里走。
谢左鹤跟上去,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。
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像是要挤过来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扇门。
黑漆木门,门环是铜的,锈得发绿。
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已经烂了一半,只剩下竹骨架,在风里晃来晃去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黄铜挂锁,看上去跟一般的锁没什么区别,但是锁眼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,像符咒。
“这就是血脉锁?”晏照萤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开?”
“划道口子,滴血进去。”
谢左鹤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。
血珠冒出来,他把手指按在锁眼上,血渗进去。
锁芯转了一下,锁开了。
晏照萤看了他一眼。
“疼吗?”
“你试试?”
“我又不是谢家人。”
谢左鹤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