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姜泽兰和唐南寻从东厢房出来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树干上那根红绳还在,但绳子已经褪色了,像是挂了很多年。
两人走到祠堂。
供桌上的牌位还在,但数了数,一百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。
第一百个牌位上写着——
“唐门姜氏婉娘之位”。
姜泽兰看着那个牌位,很久没说话。
“她跟你奶奶姓?”唐南寻问。
“入唐家的门,冠姜家的姓。”
姜泽兰说。
“我奶奶嫁的是唐家的人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姜泽兰摇头。
“可能是我亲爷爷,也可能是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唐南寻从供桌上拿起那本《桴蔭志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之前那几行新字不见了,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他掏出笔,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:
“二〇二三年,桴蔭村。红衣散,牌位全。”
“你写这个干什么?”
“做个记录。”
唐南寻把册子放回去。
“你是导演,我是作家。这趟不能白来。”
两人走出祠堂。
关奶奶站在巷口,还是那身靛蓝褂子,还是那根竹杖。
“要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姜泽兰看着她。
“关奶奶,你早就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奶奶还在。知道红衣的事。”
关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奶奶六三年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她说,『等泽兰来了,让她把玉扔进井里。』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那时候红衣还在。”
关奶奶说。
“红衣在,玉就不能扔。扔了,你就没命了。我只能等。等你来,等红衣自己找上来。”
她看了看唐南寻。
“唐家小子,你身上那半条命没了,难受不难受?”
唐南寻活动了一下胳膊。
“不难受。反而觉得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关奶奶转身往村里走。
“走吧。山路我给你们指条好走的。”
两人跟着关奶奶走到村口。
石牌坊还在,“桴蔭”两个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。
关奶奶站在牌坊下,指了指右边的岔路。
“走那条。两个时辰就能到镇上。”
“谢谢。”姜泽兰说。
关奶奶看着她,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奶奶。”
“关奶奶。”
姜泽兰叫住她。
“村里那些百岁老人——他们以后还会长寿吗?”
关奶奶笑了。
“井封了,红衣走了,牌位全了。你说呢?”
她拄着竹杖往回走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青瓦白墙之间。
姜泽兰和唐南寻走上岔路。
山路确实好走多了,两边的树没那么密,阳光能漏下来。
走了一个多小时,两人坐在路边歇脚。
“回去之后怎么办?”唐南寻问。
“剪片子。”
“剪什么?红衣女人?”
“不剪。”
姜泽兰喝了口水。
“红衣的部分,回去都删掉。只留长寿老人的素材。发出去也没人信。”
“那你不是白来了?”
姜泽兰看着山下的桴蔭村。
从这个角度看,村子很小,青瓦白墙连成一片,像一幅旧画。
“我找到我奶奶了。”
她说。
“没白来。”
唐南寻没说话。
两人继续走。
走到镇上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姜泽兰打开手机,信号回来了。
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她点开一条,是台里发来的。
问她素材拍得怎么样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唐南寻站在旁边,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你打算怎么写?”姜泽兰问。
“写个小说。”
唐南寻说。
“把桴蔭村的事写出来。但改一改——改成没有鬼的。就是个长寿村,村里人有点怪癖,但没鬼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
“因为真话没人信。”
唐南寻收起手机。
“但假话能传得更远。也许有一天,有人看到我的小说,会去桴蔭村看看。那时候——”
“那时候红衣早就没了。”
“对。但故事还在。”
姜泽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唐南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接近我,是为了查真相。现在真相查到了,你还跟着我干什么?”
唐南寻想了想。
“你奶奶在册子上写,唐家的人别信。但她说的是以前的唐家。我身体里那一半红衣的命已经没了。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想跟着你。拍纪录片也好,写小说也好。反正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反正你奶奶让我别再来桴蔭村。我没打算再来。但你没说不让我跟着你。”
姜泽兰没说话。
她打开摄像机,翻到最后一卷素材。
屏幕上,桴蔭村的画面一帧一帧闪过。
青瓦,白墙,老槐树,石牌坊。
最后一段,是昨天早上拍的。
她本来想拍村子的全景,但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太太,站在巷子深处,背对着镜头。
那是姜秀英。
姜泽兰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。
“走吧。”
她收起摄像机。
“回省城。”
唐南寻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走进镇上的小旅馆,要了两间房。
夜里,姜泽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小镇的街道,路灯昏黄,偶尔有车经过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。
蝉玉没了,脖子上空荡荡的。
但那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圈很细的红绳,系着一个很小的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两个字:
“婉娘”。
姜泽兰愣住了。
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戴上的这个东西。
她伸手去解,但红绳系得很紧,解不开。
她使劲拽了一下。
红绳断了。
木牌掉在地上,翻了个面。
背面还有两个字——
“别摘”。
姜泽兰盯着那两个字。
是奶奶的笔迹。
她捡起木牌,看了很久。
然后重新系在脖子上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姜泽兰。”
是唐南寻的声音。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姜泽兰打开门。
唐南寻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你奶奶。”
唐南寻说。
“她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『玉没了,牌位在。牌位没了,人在。』”
姜泽兰低头看脖子上的木牌。
“她还说什么?”
“她说,桴蔭村的事,还没完。”
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响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轻轻敲了敲玻璃。
两人同时看过去。
窗外,月光下,站着一个红衣女人。
她举起木梳,对着月光,慢慢地梳了一下头发。
然后她笑了。
和镜子里那个笑容,一模一样。
【第四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