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红衣女人站在槐树下,手里举着木梳。
她对面站着一个灰衣老太太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但站得很稳。
那是姜秀英。
“不可能。”
姜泽兰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奶奶死了十年了。”
“她没死。”
唐南寻的声音也很干。
“或者说,她没走。”
院子里,姜秀英开口了。
声音很老,很哑,但姜泽兰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婉娘。”
姜秀英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红衣女人抬起头。
第一次,姜泽兰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很白,没有血色。
五官清秀,但眼睛是空的。
眼眶里什么都没有,像两个黑洞。
“秀英。”
李婉娘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纸片。
“你带了玉回来。”
“带了。”
姜秀英伸出手。
手心里是一块蝉玉,和姜泽兰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。
姜泽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玉。
还在。
但院子里那块——
“她有两块。”唐南寻低声说。
姜秀英把玉扔给李婉娘。
李婉娘接住,握在手心。
她的身体忽然变得清晰了。
不再是半透明的,而是实的。
红衣有了颜色,头发有了光泽,脸上的五官也清晰起来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姜秀英说。
“拿到玉,就走。”
李婉娘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柔,但温柔得让人害怕。
“秀英,你记错了。”
她把玉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答应过你,拿到玉,就不找你的孙女。但我没答应你,不找别人。”
她看向东厢房。
明明隔着墙,但姜泽兰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进来。
“唐家的孙子。”
李婉娘说。
“你爷爷拿走了我的牌位。现在,该还了。”
唐南寻的胸口突然一痛。
他低头看,衣服上什么也没有,但痛感很真实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里面往外抓。
“唐南寻!”姜泽兰扶住他。
院子里,姜秀英冲上去,抓住李婉娘的手臂。
“你说过不伤害他!”
“我没伤害他。”
李婉娘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在拿回我的东西。他的身体里,有我一半的命。”
姜泽兰愣住了。
唐南寻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我爷爷——”
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我爷爷到底做了什么?”
李婉娘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爷爷六二年进村,说是采药的。其实他是来查桴蔭村的长寿秘密。他查到了,想走。我拦了他。”
“你拦他?”
“我求他带我走。”
李婉娘的声音忽然软了。
“我困在井里三百年了。我想出去。他说他帮我。他拿走了我的牌位,说只要牌位不在村里,我就能离开。”
“但你没能离开。”
“因为他拿走牌位的时候,也拿走了我的命。”
李婉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牌位里有我一半的魂魄。另一半,留在井里。他带走一半,我剩一半。我出不了桴蔭村,也回不了井。只能在这村里游荡。”
她看着唐南寻。
“你爷爷把那一半魂魄,传给了你爸。你爸传给了你。你以为你只是唐永年的孙子?你是我的——”
“住口!”姜秀英厉声打断她。
但李婉娘已经说完了。
“——另一半。”
唐南寻倒在地上。
他的眼睛翻白,身体在抽搐。
姜泽兰按住他,手里的蝉玉掉在地上,滚到窗边。
李婉娘伸手,隔着墙,把玉吸了过去。
“两块玉。”
她把两块蝉玉握在手里,合成一块。
玉上的“婉娘”两个字合在一起,变成一个完整的名字。
“秀英。”
她转头看向姜秀英。
“你孙女比你聪明。她知道该带什么来。”
姜秀英站在原地,老泪纵横。
“婉娘,你放过他们。”
“我放过他们,谁放过我?”
李婉娘举起木梳,对着月光照了照。
“三百年了。我梳了三百年,头发都没梳顺。你说我该放过谁?”
她走进东厢房。
门闩自己断了,窗户自己开了。
姜泽兰抱着唐南寻,退到墙角。
李婉娘蹲下来,看着唐南寻。
“别怕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杀你。我只是把东西拿回来。”
她伸手,按在唐南寻的胸口。
唐南寻的身体猛地弓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渗出来,黑色的,像烟雾。
那烟雾被李婉娘吸进手里,融进她的身体。
她的脸更清晰了。
五官已经和真人没什么区别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她低头看唐南寻。
“你爷爷拿走的,不止这些。”
“他还拿了什么?”
姜泽兰的声音在发抖。
李婉娘看着她。
“他拿走了我的头发。”
她举起手里的木梳。
“三百年,他拿走了我梳下来的头发。那些头发,他带出了桴蔭村。后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给了你奶奶。”
姜泽兰愣住。
院子里,姜秀英走过来,站在门口。
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布包,很旧了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在这里。”
她把布包扔给李婉娘。
“你所有的头发。我都留着。”
李婉娘接住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缕一缕的黑发,用红绳扎着,整整齐齐。
“你留着这些做什么?”
“等你来拿。”
姜秀英说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知道你拿了玉也不会走。所以我留着这些,等着有一天跟你换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他们。”
姜秀英指了指姜泽兰和唐南寻。
“你拿了头发,拿了玉,拿了你的魂魄。然后你走。他们两个留下。”
李婉娘沉默了很久。
“秀英,你骗过我一次。”
“这一次不骗你。”
李婉娘把头发收进袖子里,又拿起两块蝉玉,握在手心。
她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。
槐树的叶子哗哗响,像是刮了一阵大风。
然后月光又亮了。
李婉娘不见了。
姜秀英还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姜泽兰,笑了笑。
“泽兰,奶奶对不住你。”
“奶奶——”
姜泽兰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那块玉,本来就是她的。”
姜秀英说。
“我拿了六十年。该还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巷子里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唐家小子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你身体里那一半魂魄,婉娘拿走了。你现在是干净的人了。以后——别再来桴蔭村。”
竹杖声远了。
姜泽兰抱着唐南寻坐在地上。
唐南寻的呼吸慢慢平稳了,脸色也恢复了一点。
他睁开眼,看着姜泽兰。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奶奶呢?”
姜泽兰看向巷子。
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也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