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玄宸立在帐中,听着帐外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声,心底只剩彻骨惊寒。
他执掌张氏多年,稳宗族、镇内乱、压派系纷争,族内人人畏他修为、敬他家主权柄、守同族底线。
古往今来,派系相争、私怨夺权者有之,可从没有任何人敢当众颠倒黑白,直指现任家主蓄意害族、借权屠亲。
谁敢引战火倾覆主家?谁敢煽动全族兵戈,直指宗族正统?
寻常叛将,顶多反戈自保、割据争利。可张时雍做的,是登高台、布舆论、造伪局、挑大乱,明目张胆给家主扣上‘借乱削藩、算计同族’的滔天大罪,是公然煽动兵变、颠覆宗序。
这般胆量、手段、野心,绝非寻常宗族子弟所能拥有。若非隐门深植的暗子,若非早已心性异化,他怎敢、怎会有这种逆天的胆子?
此前幽谷密谈,那神秘人指证张时雍为隐门暗棋,他还半信半疑。这一刻,他百分百确信张时雍就是内奸。
经年隐忍蛰伏、恭顺无瑕的模样,尽是刻意伪装。今日借势发难、逼宫夺权,才是他真正的豺狼本心。
此前四派营地从未搜出过隐门信物、作乱痕迹。偏偏就在方才,张时雍登高立誓之后,短短半柱香,除主家一脉,其余四派营地罪证遍布。
天下何来这般巧合?
全程阵网封锁,张时雍麾下始终无一人踏出营垒。那遍布四派的伪证,从何而来?
答案昭然若揭。张时雍身后藏着第三方势力,正是隐门。台前他煽风点火、颠倒黑白,幕后隐门同步布设伪证,一明一暗,内外合谋。
想通这层毒计,张玄宸眸底寒意彻骨。
帐外喧哗愈发炽烈。四派将士人心撕裂,少数人被先前话术蛊惑,认定罪己诏是削藩毒计;但多数人还是心存疑虑,只等着家主出面,给出一句公正答复。
“登台。”
家主高台缓缓升起,张玄宸素衣孤影,孑然立于万众之前。
遥遥对面,张时雍一袭青袍,身姿挺拔,依旧是那副坦荡无垢、含冤待雪的模样。
两座高台对峙,数万甲士列阵如林,所有目光皆锁在两大核心身上。
张玄宸目光横扫四野,声线沉如落钟:“诸位方才听信的,皆为乱言。现在我就当众拆解,让所有人看清,谁才是真正搅乱宗族的奸邪!”
他抛出第一道致命反问,直击全场人心:“试问诸位,若四派营地本就藏满隐门罪证,那么多人日日清查值守,为何此前从无一人发现?偏偏在张时雍登高立誓、勒令互查的当口,就遍地罪证?”
全场骤然死寂。方才还心生偏信的将士浑身一冷,心底浮出相同的疑问。
张玄宸声线再沉,步步紧逼:“再问诸位,何人敢仅凭一番空口推测,便赌上自身性命、麾下将士、属地基业?若无十足把握、无提前布局、无幕后暗手兜底,谁敢豪赌一场虚无的清白?”
两句诘问,道尽破绽。
张时雍立在对面,心底寒意疯窜,如坠冰窟。他能控人心、煽舆论,可他堵不住最基本的常理与逻辑。
张玄宸目光牢牢锁定对面,当众道出真相:“不是巧合,是张时雍早蓄反心,暗结隐门!台前鸣冤,暗处同步栽赃,全程自导自演。其目的不是证己清白,是煽动全族兵变,逼宫主家,颠覆宗序!”
一语落地,全场哗然。
无数将士脸色剧变,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愤懑、猜忌瞬间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后怕。他们方才,险些沦为他人篡权夺位的刀。
对面高台,张时雍眸光微沉,强行压下心底惊涛骇浪,即刻开口欲要辩驳:“家主空口臆断,欲盖弥彰。”
可他话音刚起,便被张玄宸更为浩荡决绝的声线压断。
今日,他不再玩权谋虚招,彻底打明牌。
张玄宸目光扫过四派首领、将士,字字铿锵:“张某今日坦言,此前罪己诏、禅位之言绝非画饼。我在此立誓:但凡有派系肯率先举兵,助我诛杀张时雍,我即刻退位,当场禅让家主大位。所有属地、兵马、资源,拱手相让。不止如此!”
他抬眸,声震四野,“新主上位之后,我愿为宗族辅臣,辅佐新主镇压不服派系、平定乱象、稳固新政权。谁敢逆新主之令,阻宗族安定,便是与我张玄宸为敌!
此诺不分派系,只要能诛除张时雍,即刻承继大位。”
一句宛若惊雷落地,炸得全场人心神俱震。
紧接着,张玄宸眸光骤厉,精准压向张时雍中军大营:“我再明示尔等帐下将士。今日罪止一人,我只诛首恶张时雍,胁从尽皆不问。你们世代为张氏子弟,从未染隐门逆乱。若即刻弃戈抽身,既往不咎。
但若执迷不悟、附逆死扛、助奸抗族,便是自毁前程,此战全部清算,死无全尸。”
没有威逼苛刑,却比刀兵更狠,直接剖开了所有底层士卒最本能的求生欲。
军心割裂。张时雍麾下大营暗流汹涌,无数兵刃微微下垂,迟疑、退缩、动摇。
千钧一发之际,四派中实力最雄厚的景岚一脉,首领张景岚跨步出列,一身甲胄铿锵作响,声浪炸开:“家主既有此重誓,我景岚一脉愿为前驱。今日便斩张时雍首级,肃清宗族祸乱。”
话落,他大手一挥。身后数万部卒甲叶响动,弓上弦、刀出鞘,阵列缓缓向前推进,杀气直扑高台方向。
景岚一脉实力冠绝四派,如今登天机缘近在咫尺,张景岚绝不可能拱手让人。
大战眼看就要爆发。
对面高台上一直沉默承压的张时雍,陡然纵声长笑。
笑声并不狂躁,反倒带着一丝悲凉凛冽,硬生生压过三军甲戈轰鸣。
“张景岚,不必急着动手。”他抬手指向那身耀目甲胄,“家主大位近在眼前,便这般按捺不住?你藏了这么久的野心,终于露出来了。”
这声突如其来的指控,令全场骤然一滞。数万将士面面相觑,原本奔腾的战意硬生生卡在半空。所有人脑中一片茫然,分明是张时雍被全族指认隐门奸邪,何以反咬向第一个响应家主的张景岚?
张时雍不再看张景岚,猛地转身朝向家主高台,双膝重重跪倒。
他双手伏地,肩头剧烈起伏,声声捶胸,悲怆响彻四野:“家主,时雍有罪!先前言语冒犯、将祸水引向主家,种种悖逆并非真心叛族作乱,乃是不得已而行的苦肉计,还望家主明鉴!”
他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带着刻意演绎的愧悔,心底却清醒刺骨。
眼下大势倾轧,麾下将士已经被“只诛首恶”搅得军心浮动。一旦自己被钉死为隐门内奸,本部子弟即刻溃散,自己沦为光杆司令。
而一个坐实内奸名头的人,永远没资格承继家主之位,裴珩会毫不犹豫舍弃这枚失去价值的棋子,再不出手相帮。
保住自身张氏忠臣的正统名分,是他唯一的生路。绝境无择,唯赌命翻盘。
胸腔中万千盘算压下,他抬起身形,满面悲愤,当众诉说缘由:“家主罪己诏发布后,是我最早在查营时搜出了隐门罪证。
我瞬间断定,隐门在宗族深处安插了高层,内奸要最大化激起宗族内斗,定会在其余四派也埋下罪证,所有人都沾上嫌疑,他自身方能隐匿其间,不会成为众目所指。这也是我敢凭一个推测就赌命的原因。
隐门内奸的图谋,就是借这批罪证挑拨各派彼此仇杀,各大派互相血战、耗至力竭,甚至家主您身死乱局,他便可借隐门外力篡夺家主之位。
知晓这等局面后,我便生出一条险计。我甘愿以身作饵,故意将营中罪证泄露出去,引各派来查我,将全部嫌疑、战火引到我一身之上;接着装作受冤,主动要求全域交叉互查。果不其然,四派皆搜出隐门赃物。
我甚至不惜冒犯家主,背负谋逆骂名,只为逼那潜藏在四派中的真凶按捺不住贪欲跳出来。
家主方才许下重诺,斩我便可执掌全族。谁第一个迫不及待挥兵斩我,谁便是藏在暗处、觊觎大位的隐门主谋!”
张时雍手掌再次凌厉指向阵列前的张景岚:“此人,便是那个内奸!”
全场轰然骚动,议论声如潮水翻涌。
张景岚双目赤红,勃然大怒,厉声怒吼:“一派胡言!颠倒黑白!张时雍你穷途末路,便要胡乱攀咬混淆视听!你指控我是隐门首恶,证据何在?”
面对诘问,张时雍拿不出实据。他此刻行的本就是一场豪赌般的诈术。
罪己诏一出,四派便齐刷刷将矛头对准自己,这般同步绝非巧合,多半是幕后操盘之人,向各派首脑递出过秘信。
他扬声,传遍每一处军阵:“四派首领!不知你们可曾收到过一封匿名密信?信中断言,我张时雍便是隐门埋在张氏的最高暗子。
那批信便是我布下的诱饵,引内奸顺势推动大局,借刀杀我!”
话落一瞬。
几位首领身躯齐齐一僵,下意识彼此目光相撞,神色剧变。
他们确确实实收到过那封匿名密信。这件秘事,从未向任何人提及,连家主张玄宸都不知晓。莫非真是张时雍暗送?
眼见四派首领神色躲闪,彼此猜忌,立于高台上的张玄宸心中浪潮迭起。看来确有其事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笃定张时雍是内奸。此人心计歹毒,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他翻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