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同时看向井壁上的铜镜。
铜镜的镜面忽然亮了一下。
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姜泽兰凑近去看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
正常,正常,然后——镜子里的人笑了。
她没有笑。
镜中人伸出双手,从镜面里往外爬。
十指纤细苍白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然后是胳膊,穿着红色的衣袖。
“跑!”
唐南寻一把拽开她。
铜镜从井壁上掉下来,摔在地上裂成两半。
但裂开的镜面里,那个红衣女人已经爬出了一半。
头发拖在地上,像黑色的水。
两人冲出暗室,把画板推回去。
但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,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唐南寻用身体顶住画板,姜泽兰搬来供桌抵上。
“去东厢房!”姜泽兰说。
“东厢房更危险——”
“镜子!”
姜泽兰指了指供桌上的铜镜。
“每户人家门楣上都挂镜子。镜子能挡她!”
两人跑回东厢房。
唐南寻把门闩上,又把窗户关死。
姜泽兰翻出背包里的小镜子——那是她化妆用的,巴掌大,但镜面是完整的。
她把镜子挂在门框上。
红衣女人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,一步一步,很慢。
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住了。
姜泽兰屏住呼吸。
门外的红衣女人站了很久。
然后,她开始梳头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木梳刮过头发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姜泽兰低头看手里的蝉玉。
玉在发烫,但没之前那么烫了。
镜子起作用了。
“她在等。”
唐南寻压低声音。
“等镜子失效。”
“镜子不会失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姜泽兰不知道。
但她手里有奶奶的册子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那几行新字还在,但墨迹已经干了。
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唐南寻。”
她突然开口。
“你爷爷是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“九三年。”
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见过。我十岁的时候他还在。”
“他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桴蔭村的事吗?”
唐南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我这辈子都不能来桴蔭村。”
姜泽兰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了?”
“因为你。”
唐南寻说得很直接。
“你接了这个纪录片。我知道你要来桴蔭村的时候,就知道我必须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奶奶的册子上写了——”
唐南寻顿了顿。
“唐家的人,别信。”
姜泽兰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看过这本册子?”
唐南寻没有否认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在你奶奶的遗物里。”
唐南寻说。
“你奶奶去世那年,你爸把她的东西都烧了。但有一本册子,你爸没烧,藏起来了。我偷看过。”
姜泽兰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响。
“你偷看我奶奶的遗物?”
“对。”
唐南寻承认得很干脆。
“因为我不明白,为什么我爷爷临死前一直念叨桴蔭村。为什么他让我发誓永远不来这里。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“所以你故意接近我。”
“对。”
门外的梳头声停了。
两人同时看向门板。
脚步声重新响起,这次是往巷子外走的。
红衣女人走了。
但姜泽兰知道,她还会回来。
“唐南寻。”
她把蝉玉从脖子上摘下来,握在手心。
“你说你爷爷拿了李婉娘的牌位。牌位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我爷爷没留给我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。”
唐南寻皱着眉,想了很久。
“他有一个木匣子,从来不让人碰。他死后,那个匣子不见了。”
“被你爸拿走了?”
“我爸说没看见。”
姜泽兰低头看手里的玉。
玉很凉,表面光滑,雕的那只蝉栩栩如生。
她忽然发现,蝉的翅膀上刻着极小的字。
凑近灯下才看清——
“婉娘”。
“唐南寻。”
她把玉递过去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唐南寻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我爷爷的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蝉翅膀上这个『婉娘』,是我爷爷刻的。他的字我认得。”
唐南寻接过玉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他刻了字,又把玉给了你奶奶。不对——”
“不对什么?”
“时间对不上。我爷爷六二年去的桴蔭村,六三年你奶奶嫁进去。他走的时候,把玉带走了。但玉上刻的字,是后来刻的。墨色深浅不一样。”
姜泽兰拿回玉仔细看。
确实,“婉娘”两个字的刻痕比蝉的雕工要新,颜色也更浅。
“也就是说,你爷爷离开桴蔭村之后,又见过我奶奶。”姜泽兰说。
“或者——”
唐南寻看着她。
“他从来就没离开过。六二年到六三年,他在桴蔭村待了不止三个月。”
两人对视。
“关奶奶说了谎。”姜泽兰站起来。
“或者她也不知道。”
唐南寻说。
“你奶奶的册子上写,她六三年跑了,带着你爷爷。但你爷爷不是桴蔭村的人。你奶奶的册子上写的是『你爷爷』,但没说他是谁。”
姜泽兰翻回册子前面。
奶奶的字里行间,确实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爷爷的名字。
“她只说『你爷爷』。”
姜泽兰皱眉。
“我以为她说的是我亲爷爷。”
“你亲爷爷叫什么?”
“姜建国。”
唐南寻摇头。
“桴蔭村没有姓姜的。关奶奶说,村里人姓关,周,李,陈。没有姓姜的。”
姜泽兰愣住了。
“我奶奶嫁进来的时候,是嫁给了谁?”
“你奶奶的册子上写,婆婆让她去井边梳头。那她嫁的应该是村里人。”
唐南寻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她跑了,带着你爷爷。那个你爷爷,可能根本不是她丈夫。”
姜泽兰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是说,你奶奶嫁进桴蔭村,但她真正喜欢的人,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姓唐。”
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这次更近了,就在院子里。
而且不止一个人。
像是两个人,一前一后,脚步很轻,但确实在走。
唐南寻走到窗边,从缝里往外看。
月光下,院子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红衣女人,另一个——
他猛地回头。
“你奶奶。”
姜泽兰冲到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