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,关奶奶从供桌最下面又抽出一本册子。
比《桴蔭志》更薄,封皮上没写字,只用红绳捆着。
“这是姜秀英留下的。”
她把册子递给姜泽兰。
“六三年,她来村里之后,发现了一些事。她记在这里,然后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,如果有一天她家里人来了,就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姜泽兰解开红绳。
册子里面是奶奶的字迹,她认得。
奶奶的字很秀气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。
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:
“桴蔭村的长寿,是用女人的命换的。”
姜泽兰继续往下翻。
“村里有一口井,但不是你们看到的那口。在祠堂后面。那口井才是真的。李婉娘死在那里。她死后,她的怨气渗进了井水里。村里人喝了井水,就不老了。”
“但他们要定期给井里送东西。送什么?送人。嫁进来的女人。每个新媳妇,都要去那口井边梳头。梳完头,她就会看见红衣。然后她就会病。病了之后,她的命就续给了村里人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我嫁进来第三天,婆婆让我去井边梳头。我去了。我看见红衣了。但我没病。因为我娘家给了我一块玉,蝉玉。李婉娘怕那个东西。”
“婆婆说,你不病,村里人就得病。他们要我把玉交出来。我不交。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,关了三天。第四天,我跑了。带着你爷爷。你爷爷本来也活不过四十,但他跟我走了,就活到了八十。”
“泽兰,如果你看到这本册子,说明你来了桴蔭村。听奶奶的话,把那块玉摘下来,扔进井里。不然,李婉娘会一直跟着你。她认出了那块玉。她会想办法拿走它。”
“还有——唐家的人,别信。”
姜泽兰看完,合上册子。
唐南寻站在她身后,也看见了最后那句话。
“唐家的人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姓唐。”
关奶奶看着唐南寻,表情很奇怪。
“你爷爷叫什么?”
“唐永年。”
关奶奶叹了口气。
“唐永年,六二年来的桴蔭村。说是采药的。在村里住了三个月,走的时候,李婉娘的牌位就空了。”
姜泽兰和唐南寻同时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唐南寻问。
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把李婉娘的牌位带走了。”
关奶奶指了指供桌。
“所以那一百个牌位,一直只有九十九个。少的那一个,是你爷爷拿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拿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关奶奶说。
“但他拿走牌位之后,李婉娘就不在井里了。她开始到处走。村里人管不住她了。”
她看着唐南寻。
“你爷爷还拿了一样东西。姜秀英的蝉玉。”
唐南寻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蝉玉。”
“你当然没听说过。因为那块玉,在你爷爷手里,一直没拿出来过。”
关奶奶顿了顿。
“但玉认主。姜秀英的玉,到了唐家,就成了唐家的东西。传到你这一代——”
她指了指唐南寻的脖子。
唐南寻低头。
他脖子上什么也没有。
“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在。”
关奶奶说。
“不在你脖子上,在你心里。”
祠堂外忽然刮起一阵风,把供桌上的牌位吹得哗哗响。
姜泽兰下意识按住册子。
风停了之后,她低头一看——
奶奶的册子,最后一页多了几行字。
墨迹是新的,还没干。
“她来了。带着梳子。你们跑不掉的。”
姜泽兰猛地抬头。
祠堂门外,空荡荡的巷子里,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披散着头发,手里握着一把木梳。
姜泽兰的蝉玉突然烫了起来,烫得她胸口一阵剧痛。
“跑!”
唐南寻一把拉起她,往祠堂后门冲。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,通向村后的山坡。
两人拼命跑,脚下的青石板湿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跑到山坡上回头看,红衣女人站在巷口,没有追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举起木梳,慢慢地梳了一下头发。
姜泽兰胸口的玉又烫了一下。
“她在标记你。”
唐南寻喘着气。
“你奶奶说得对。她认出了那块玉。她要拿回去。”
“拿走会怎样?”
“你奶奶没了玉,活到八十。你奶奶有玉的时候,红衣碰不了她。如果玉没了——”
姜泽兰懂了。
“她就能碰我了。”
……
两人躲在村后的山坡上,直到天快黑才敢回去。
关奶奶不在祠堂了,供桌上的牌位还是哗哗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动。
“今晚不能住西厢房了。”唐南寻说,“去后山找个地方。”
“后山更危险。”
姜泽兰把册子收进包里。
“红衣在村里,我们在哪都一样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去那口井。”
姜泽兰看着祠堂后面。
“我奶奶说的那口真的井。李婉娘死的地方。她现在的力量来自那口井。如果我们把井封了——”
“你怎么封?你奶奶都封不了。”
“我奶奶只是跑了。她没试过封。”
唐南寻想了想。
“你知道井在哪?”
姜泽兰走到供桌后面。
墙上有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,但右下角有一块颜色不对,像是被人重新裱过的。
她伸手一推,画板转开了,露出后面一扇小门。
门没锁。
推开小门,里面是一间暗室。
很小,只有三步见方。
正中间是一口井,比村里那口小得多,青石井栏,井口没有盖。
井壁上挂着一面铜镜,镜面朝下,对着井里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姜泽兰走到井边往下看。
井不深,但看不到底。
井壁上全是红色的痕迹,像是铁锈,又像是干涸的血。
唐南寻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确定要下去?”
“不下去怎么封?”
“姜泽兰。”
唐南寻叫住她。
“你想过没有,你奶奶让你把玉扔进井里。如果红衣要那块玉,玉在井里,她就能拿回去了。”
姜泽兰停住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唐南寻走进暗室,站在井边。
“你奶奶说,李婉娘怕那块玉。但红衣要玉。这两件事矛盾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李婉娘和红衣不是一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