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比东厢房小得多,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条案。
条案上供着一尊瓷观音,前面摆着香炉,香灰是满的。
唐南寻把门关上,用椅子抵住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看册子。”
姜泽兰把《桴蔭志》摊在条案上,从第一页开始仔细看。
越看眉头越紧。
“上面记的这些东西,跟我们昨晚看到的对不上。”
“哪里对不上?”
“李婉娘投井死了,照理说怨气也该在井里。但昨晚她是在院子里。”
姜泽兰翻到册子最后几页。
“后面这些记录有问题。你看——”
唐南寻凑过去。
最后十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新,墨色也不同。
记录的内容变得简短,只有日期和一句话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,红衣现于巷口,张氏见之,病。”
“民国三十一年,红衣现于屋后,李氏见之,病。”
“一九五八年,红衣现于井边,王氏见之,病。”
每一条都是“见之,病”。
但最后一页,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一九六三年,姜氏见之,未病。红衣入宅。”
唐南寻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姜氏?”
姜泽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她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楚表情,但唐南寻注意到她的呼吸明显变了。
“我奶奶。”
她终于开口。
“我奶奶姓姜。她是六三年嫁进桴蔭村的。”
“你从来没说过你奶奶是这个村的人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姜泽兰抬起头。
“我奶奶从来不说她从哪里来。我爸说她年轻的时候就一个人,没有娘家。”
唐南寻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我是在编故事?”
“我没有。”
唐南寻摇头。
“我在想关奶奶那句话。她说我们中间有个人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姜泽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那里挂着一块玉,是奶奶临终前给她的。
白玉,雕着一只蝉。
“这个?”
她把玉坠从衣领里拉出来。
唐南寻看了一眼。
“你奶奶给你的?”
“嗯。她说这是保命的。”
“那就别摘。”
唐南寻想了想。
“你奶奶在六三年见过红衣,但没病。她给你的东西,可能有用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极轻,像赤脚踩在青石板上。
一步一步,由远及近。
两人同时噤声。
脚步声在西厢房门口停住了。
姜泽兰盯着门板。
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忽明忽暗。
像是有人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唐南寻慢慢挪到门边,侧耳听。
没有呼吸声,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但门缝外那个影子,确实在。
过了很久,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这次是往外走的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
唐南寻等到完全听不见了,才敢喘气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唐南寻回到条案前,翻开册子。
“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。为什么六三年之后就没有记录了?从六三年到现在,快六十年了,红衣再没出现过?”
“也许出现过,只是没人记了。”
“或者——”
唐南寻合上册子。
“六三年发生过什么,让红衣消失了。”
他看向姜泽兰。
“你奶奶六三年嫁进来。第二年,你爸出生。再后来,你奶奶带着你爸离开了桴蔭村。”
“你觉得是我奶奶做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唐南寻说。
“但关奶奶让你扔掉的东西,你最好想清楚,到底是什么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两人没去找关奶奶,先去了井边。
那口井在村子中央,青石井栏,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又压了块大石头。
唐南寻搬开石头,推开石板。
井里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,但有一股很重的霉味往上冒。
“多深?”姜泽兰问。
“不知道。手电筒给我。”
唐南寻把手电往下照。
光柱射进井里,照在井壁上。
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黑绿黑绿的。
光继续往下,大约七八米的地方,碰到水面。
水是黑的,死水,上面漂着烂树叶。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唐南寻把石板盖回去。
“李婉娘不在这口井里。”
“那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白天的桴蔭村正常得反常。
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们只是点头,不说话。
几只鸡在巷子里刨土,有只黑猫蹲在墙头,盯着他们看了很久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——”
唐南寻压低声音。
“这个村子里没有年轻人。”
姜泽兰环顾四周。
确实。
他们从进村到现在,除了那个送饭的小姑娘,再没见过一个年轻人。
连中年人都没有。
全是老人,七八十岁起步,还有几个看起来至少九十多了。
“那个小姑娘呢?”唐南寻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走到村尾,看见一户人家门开着,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
是唱戏,豫剧《秦雪梅吊孝》。
姜泽兰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,跟着收音机哼唱。
老头看起来至少一百岁了,头发全白,牙也掉了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大爷。”
姜泽兰走进去。
“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老头关了收音机,抬头看她。
“您在这村里住了多久了?”
“一辈子。”
老头的声音很哑,但中气很足。
“村里那些长寿的老人,都吃什么?”
老头笑了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
“吃五谷杂粮。你们城里人吃的那些,我们吃不起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你想问为什么能活这么久?”
老头打断她。
“闺女,你知不知道桴蔭这两个字什么意思?”
姜泽兰摇头。
“桴,木筏。蔭,树荫。”
老头指了指头顶的老槐树。
“外面的人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。其实这里是——”
他突然不说了,盯着门口。
姜泽兰回头,看见关奶奶站在门外,面无表情。
“老周。”
关奶奶开口。
“少说话。”
老头立刻低下头,重新打开收音机。
豫剧又响起来,盖过了所有声音。
关奶奶走进来,拉着姜泽兰往外走。
唐南寻跟在后面,三人出了院子,关奶奶才松手。
“我跟你们说过,白天没事。”
她的语气很冷。
“但别瞎打听。”
“关奶奶。”
姜泽兰甩开她的手。
“我奶奶叫姜秀英。六三年嫁到桴蔭村。你认识她吗?”
关奶奶的脸色变了。
她看着姜泽兰,看了很久。
然后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“姜秀英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你长得像她。”
“你认识她。”
“认识。”
关奶奶转身往祠堂方向走。
“跟我来。有些事,该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