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如燎原野火席卷张时雍营盘,指认他是隐门安插的最深暗子,是乱族的罪魁祸首。
外围四派兵马合围,营中只要生出半点异动,顷刻间便会被踏为焦土。
中军大帐内,皆是追随张时雍多年的隐门死士。众人甲胄紧束,眼底藏着绝境的惶然。
帐外两万底层士卒与旁支子弟,此刻依旧蒙在鼓中。
“仅凭几件来路不明的物件,便要定我派死罪?”
“分明是其余四派觊觎我族地盘兵马,刻意栽赃构陷!”
不少年轻士卒双目赤红,忍着滔天冤屈与怒火,只待张时雍一声令下,便要冲出营垒,与四派拼个鱼死网破。
可恐慌与猜忌,也在同步蔓延。其余人畏缩观望,左右摇摆,暗中盘算退路。
四派皆已放话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,军心愈发涣散。
外敌尚未压境,张时雍麾下军心,已然从内部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
中军大帐中,张时雍端坐案前,衣袍规整,神色平静无波。
万夫所指,他面色不改,只在心底逆向推演整场阴谋的源头。
隐门高层绝不会出卖自己。裴珩是外部助力,扶他登顶,出卖他便是自承隐门死罪,亦不可能倒戈。
唯一知晓他隐秘身份的,唯有深陷死牢、失联已久的三长老。对方日日受尽酷刑,未必能守住秘密。
可若三长老招供,口供落入张玄宸与四派手中,对方根本无须大费周章伪造物证,只需押出人证、昭告全族,便可名正言顺挥兵剿灭。
由此推断,三长老的口供确实泄露,但消息被第三方势力截走。对方仿制隐门信物,借宗族内乱,意欲斩除他。
思绪翻涌之际,一只黑鹰掠过大帐上空,盘旋一周,转瞬飞逝。
众人皆以为是寻常野鸟,张时雍眼底却闪过一缕寒芒。
裴珩已至,外围暗线就位。
电光石火间,一场置之死地的豪赌在他心底成型。
他要走一步内外联动的险棋,于绝境中,搏出一线生机。
他沉声传令,即刻在营前空地搭建临时高台。
片刻间,简易木台搭建完毕。
张时雍孤身走出中军大帐,拾级登台,全场凛冽杀意,竟被他一人镇压。
他望向对面列阵如林的四派联军,声线朗朗,穿透呼啸风声,响彻战场。
“诸位陈兵我营外,仅凭几件搜出的物件,便要定我张时雍为隐门祸首,未免太过武断。
你们大可挥兵来攻,张某头颅在此,任凭诸位来取!但乱族奸邪的污名,我绝不认!此生行事,问心无愧!”
他声线沉稳坦荡,无半分怯弱退缩。
“依我之见,真正的祸根,未必藏在张氏五派中,五派首领也未必有隐门内奸。
诸位且听我推演:若有人一心要激化张氏内斗,驱使同族互相屠戮,断不会只构陷我一派。必会搅乱全局,在各派营中遍置伪证,人人皆沾嫌疑,无一能置身事外!
故此我恳请诸位,即刻打乱各部人马,交叉互查、跨派核验,查清除我营垒外,其余各派营地,是否同样藏有隐门罪证!”
话落,对面四派阵营瞬间响起一片嗤笑。
众人皆以为他穷途末路,垂死狡辩,无一配合行动。
趁全场哄笑的间隙,战场暗影中,裴珩麾下所有顶尖高手尽数出动。避开家主营盘,悄无声息将一件件隐门罪证,埋入其余四派营地的隐秘角落。
张时雍俯瞰台下冷眼与鄙夷,眸色骤沉,掷出赌上全族性命的铮铮诺言。
“既然诸位执意不信,那我以性命立誓!请各派即刻交叉核验、公正彻查,若五派中,唯我张时雍一脉查出隐门证物,其余四派皆清白。”
他声浪轰然炸开,响彻四野:“无需诸位动用一兵一卒,我张时雍,当场在此自刎谢罪!麾下两万族人尽数遣散,所有属地、兵马、资源,任由各派瓜分!”
全场瞬间死寂。
零损耗吞并一派的巨大诱惑,登时击溃所有人的迟疑。
四派首领神色剧变,当即厉声传令:全员打乱,跨派逐帐彻查,全域地毯式互验!
而张时雍麾下动荡的军心,在这一刻彻底凝聚。
首领以命赌清白,先前所有猜忌,都化作了愧疚与誓死追随的决绝。
高台之上,张时雍负手而立,静静等候核查结果。
不到半柱香,一道道惊骇至极的传报接连炸响。
除家主一脉清白,张氏其余四派营地,皆搜出了隐门作乱罪证!
众人心中,不由得浮出两个违背权谋常理的致命破绽。
第一,若隐门首脑藏在五派中、刻意栽赃搅局,绝不可能将自己派系也拖下水。
第二,若幕后之人仅仅是为了除掉张时雍,只需单独栽赃他一派,便可借四派之手名正言顺将其剿灭。可如今除家主一脉,五派尽沾嫌疑,破绽昭然,绝非隐门行事风格,幕后人此举必藏有更深的图谋。
瞬息间,全场人心偏转,针对张时雍的杀心消散大半,虽未全然相信他清白,却再无人一口咬定他是祸首。
死局就此逆转。
眼见全场人心动摇、猜忌四散,张时雍缓缓开口,将所有纷乱疑点,直指幕后源头。
他声线沉冷,直戳乱象核心:
“诸位此刻应当已察觉,这场祸乱从头到尾,破绽百出,完全不合常理。若真是隐门蓄意作乱,绝不会做出全员栽赃、自毁布局的蠢事。
我试问诸位,这场逼得全族互疑、同族自相残杀的乱局,最终获利之人,到底是谁?”
他没有凭空定罪,只抛出最客观的质问。
全场鸦雀无声,针落可闻。
每个人心底,都浮出同一个答案:自始至终,唯有家主一脉干干净净、置身事外,坐观五派乱斗、彼此损耗。
见时机成熟,张时雍终于撕碎伪装,当众点破他的惊天毒计。
“自罪己诏颁布以来,家主以宗族大权为诱饵,扬言谁能诛杀隐门祸首,便可继任家主。看似大公无私、肃清内乱,实则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借刀杀人、趁乱削藩的连环计!
今日无论哪派首领斩我头颅领功,家主转头便会在该派营地搜出隐门罪证,当众定罪,直指该首领才是隐门深藏的内奸!
届时家主号令全族,联合剩余三派合力讨伐,以他无人能及的绝世修为,必定亲自出手,斩杀该派首领!
先前的继位许诺,不过是画饼。内奸由他亲手斩杀,诺言自然作废,他依旧稳坐主位,权力根本不会旁落!
同族血战,我张时雍与贪功的派系首领必死无疑,两派地盘、兵马将尽归入家主囊中。他手握五派大半势力,其余派系无人敢与之抗衡,无需再战,便可逐一慑服、尽收权柄!
所谓悔过自省、禅让大位、肃清隐祸,统统都是他稳固权位、算计同族的虚伪幌子!”
一席话娓娓道来,全场人皆被其说辞迷惑。
数万将士杀意滔天,齐刷刷盯住远处的家主营地。
“家主!你设局坑杀同族!”
“借隐门之乱,行吞派集权之私!”
“罪己诏是假,算计宗族是真!”
熊熊战火,顷刻烧向主家一脉。
高台之上,张时雍垂眸而立。眼底无半分胜喜,只剩寒彻骨髓的冷寂。
他深知,家主城府深不可测,绝不可能仅有这一重后手。
真正惨烈的生死斗,方才拉开血腥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