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有人在房梁上走,脚步很轻,但每走一步,瓦片就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姜泽兰抬头盯着天花板。
脚步声从东边走到西边,又从西边走到东边,来来回回,不紧不慢。
像是有人在上头散步。
“老房子,热胀冷缩。”唐南寻低声说。
“热胀冷缩不会走来回。”
脚步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,突然停了。
紧接着,他们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,嘎吱一声,然后又是关上的声音。
一切归于沉寂。
两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谁也没有去开门。
“唐南寻。”
姜泽兰终于开口。
“你信不信鬼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唐南寻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冷静。
“重要的是,我们得弄清楚这村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”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信号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他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“你睡里面我睡外面,我守夜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睡地上。”
“情况变了。”
唐南寻拉过被子扔给她。
“将就一晚。天亮再说。”
姜泽兰没再争。
她躺在床里侧,把摄像机放在枕边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唐南寻坐在椅子上,面对着窗户。
后半夜,姜泽兰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人坐在床边梳头,一下一下,木梳从发根拉到发梢,动作很慢。
她想睁眼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村子里终于有了活物的声音。
唐南寻还坐在椅子上,眼睛通红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醒了?”
他转过头。
“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姜泽兰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红绳还在,但铜镜不见了。
“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不知道。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,再睁眼就没了。”
姜泽兰打开摄像机,翻看昨晚拍的素材。
白天的画面都正常,但最后一段——她记得自己睡前关掉了摄像机,但屏幕上显示录像还在继续。
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三分。
画面里是空荡荡的院子,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然后,院门开了。
没有人推,门自己开了。
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门外走进来,头发披散着,看不清脸。
她走到槐树下,在石凳上坐下,开始梳头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姜泽兰的手有点抖。
画面上那个梳头的动作,和她梦里一模一样。
唐南寻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昨晚听见梳头的声音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你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唐南寻盯着画面。
“但这东西——它确实来了。”
姜泽兰关掉摄像机。
“走。去找关奶奶。”
两人刚出院子,就看见关奶奶站在巷口。
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还是那根竹杖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像是知道他们要来。
“关奶奶。”
姜泽兰直接开口。
“昨晚有人在院子里——”
“你们看见了?”关奶奶打断她。
“我们拍到了。”
关奶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她盯着姜泽兰手里的摄像机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不该拍。”
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“走吧。去祠堂说。”
唐南寻拉住姜泽兰,压低声音:“去吗?”
“去。”
姜泽兰把摄像机收进包里。
“我倒要看看,这村里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祠堂在村子的最深处,比别的房子都高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桴蔭堂”三个字。
关奶奶推开门,里面光线很暗,供桌上摆着一排排牌位,密密麻麻。
“坐。”
关奶奶自己先在一把竹椅上坐下。
“你们想问什么,问吧。”
姜泽兰和唐南寻在对面坐下。
祠堂里有一股很重的檀香味,熏得人头晕。
“昨晚院子里那个红衣女人是谁?”姜泽兰问。
关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不是人。”
她终于说。
“是这村子的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看那些牌位。”
关奶奶抬手指了指供桌。
“数数多少个。”
唐南寻站起来数了一遍。
九十九个。
“少了谁?”
“少了第一百个。”
关奶奶说。
“每个嫁进桴蔭村的女人,死后牌位都要进祠堂。但第一百个牌位,一直空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没死。”
关奶奶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盯着姜泽兰。
“她在等一个人。等了快三百年了。”
姜泽兰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看见她的人。”
关奶奶的目光移到摄像机包上。
“她昨晚出来了,说明她已经选中了你们中的一个。”
唐南寻冷笑一声。
“关奶奶,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,不是来听鬼故事的。”
“你昨晚睡着了吗?”关奶奶问他。
唐南寻没说话。
“你没有。”
关奶奶替他回答。
“她也来找过你。只是你没看见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线装册子,封皮上写着三个字——
《桴蔭志》。
“拿去看。”
她把册子递给姜泽兰。
“看完你们就知道,为什么这里的老人能活这么久。也能知道,你们俩,谁走得了,谁走不了。”
姜泽兰接过册子,刚要翻开,关奶奶又开口了。
“今晚,别睡在原来的屋子。去西边厢房。东厢房,她要来。”
“谁要来?”
“红衣。”
关奶奶拄着竹杖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们中间有个人,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。
“找到它,扔掉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?”
关奶奶没有回答,竹杖声渐渐远去。
祠堂里只剩下姜泽兰和唐南寻,还有那九十九个牌位。
姜泽兰翻开册子。
第一页上写着:
“崇祯十七年,李氏女婉娘,年十七,嫁入桴蔭。三载无出,投井死。死时着嫁衣,梳未竟之头。后有见者,皆病。医者云:『怨气入骨,无药可救。』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顺治二年,王氏女,嫁桴蔭。见红衣于井畔,归而病,三月卒。”
第三页。
“康熙元年,陈氏女——”
姜泽兰一页页翻下去。
每一条记录都一样:嫁入桴蔭村的女人,看见穿红衣梳头的女人,然后病死。
三百年来,死了九十九个。
“唐南寻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唐南寻站在她身后,也在看那本册子。
“这些女人——”
“都是嫁进来的。”
姜泽兰合上册子。
“桴蔭村的男人不娶本村的女人。他们从外面娶。但娶进来的,都活不长。”
“所以村里那些百岁老人——”
“都是男人。”
姜泽兰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关奶奶不算。她是关家的,本来就是村里人。”
唐南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红衣女人,李婉娘——”
“她也是嫁进来的。投井死了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还在?”
姜泽兰没回答。
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响,像是井里掉进了什么东西,扑通一声,闷闷的。
两人同时看向门外。
“西厢房。”
唐南寻拉起姜泽兰的手腕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