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导,你确定是这条路?”
唐南寻第三次把手机举过头顶,屏幕上的导航箭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。
密林间的青石板路被苔藓啃得只剩断断续续的痕迹,两边古木遮天,连正午的阳光都漏不进来几缕。
姜泽兰没回头,手里的便携摄像机稳稳对着前方。
“你导航坏了,我指南针没坏。”
“指南针在这种地方有用?”
唐南寻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,快走两步跟上她。
“我是作家,不是野外生存专家。你跟我说来拍长寿老人,没说要玩密室逃脱。”
“怕了可以回去。”
“激将法对我没用。”
唐南寻嘴上这么说,脚步却没停。
“我是怕你把我卖了。这荒山野岭的,连个活人都看不见。”
话音刚落,前面拐弯处突然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,把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那是个老太太,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。
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但眼睛亮得异常。
“来啦。”
老太太说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等两个说好今天要到的客人。
姜泽兰关掉摄像机,上前一步。
“老人家您好,我们是省电视台的,想来村里拍点素材——”
“知道,知道。”
老太太摆摆手,转身就往回走。
“跟我来。天黑前得到,夜里山路不好走。”
唐南寻和姜泽兰对视一眼。
谁也没说过他们要来。
石板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却越来越密。
明明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,林子里暗得像黄昏。
老太太走得极快,竹杖在地上点出笃笃的声响,姜泽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老人家,您贵姓?”姜泽兰问。
“姓关。”
“关奶奶,村里现在有多少人住?”
“百来号吧。”
关奶奶头也不回。
“年轻的都出去了,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。”
“听说村里长寿老人很多——”
“嗯。”
关奶奶打断她。
“到了。”
前面的树突然稀疏了,一片老房子出现在山坳里。
青瓦白墙,檐角翘起,像是直接从明清年间搬过来的。
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,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楚,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桴”字。
唐南寻凑近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牌坊上的刻痕。
“这石头至少有四百年了。”
“你懂这个?”姜泽兰问。
“写小说查过一点。”
唐南寻收回手。
“不过我更关心今晚住哪。天快黑了。”
关奶奶领着他们穿过村口,石板路两侧的老屋门窗紧闭,偶尔有目光从窗缝里一闪而过。
唐南寻注意到,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挂着一面铜镜,大小不一,但镜面都朝着外面。
“关奶奶,这镜子是做什么用的?”他问。
“辟邪。”
关奶奶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辟什么邪?”
“山里的东西。”
关奶奶推开一扇院门。
“到了。你们住这。”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两边厢房。
院中有棵老槐树,枝叶遮天蔽日,把整个院子罩得严严实实。
正房的门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。
“左边那间给你们。”
关奶奶指了指东厢房。
“被褥都是干净的。晚饭我让孙女送来。”
“您孙女也住村里?”姜泽兰问。
关奶奶没回答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夜里别出门。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。”
竹杖声渐渐远去。
唐南寻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,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姜泽兰把背包卸下来。
“笑你。”
唐南寻指了指那棵老槐树。
“民俗导演,来之前没做功课?桴蔭村,我在省图书馆翻到过一本民国时期的县志,上面就提过这个村子。”
“提了什么?”
“说这里的人『寿逾百岁者众,然多痴愚,夜不出户,镜不离身』。”
唐南寻推开东厢房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当时以为是志怪笔记胡扯,现在看来,至少『镜不离身』是真的。”
姜泽兰跟进屋,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。
房间不大,一张双人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。
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画,画的是松鹤延年,但松针的笔触密得反常,远远看去像一团黑雾。
“你睡里边还是外边?”唐南寻问。
“你睡地上。”
“姜导,这床够大——”
“你睡地上。”
姜泽兰重复了一遍,把摄像机放在桌上。
“我晚上要整理素材,开着灯你怎么睡?”
唐南寻耸耸肩,从背包里抽出睡袋。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晚饭果然有人送来。
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低着头把食盒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就走了。
姜泽兰追出去喊了两声,小姑娘跑得比兔子还快,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食盒里是两碗白粥,一碟咸菜,四个馒头。
粥熬得极稠,馒头也实在。
两人从中午就没吃东西,风卷残云地吃完了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——”
唐南寻放下筷子。
“这粥的味道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唐南寻皱了皱眉。
“就是有种……甜味。不该有的甜。”
姜泽兰端起碗闻了闻。
她没尝出什么特别,只觉得米香很浓,浓得有些过头了。
“可能是山泉水。”她说。
“但愿吧。”
天彻底黑下来之后,村里安静得吓人。
没有狗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都没有。
姜泽兰坐在桌前整理白天的素材,唐南寻靠在床头翻他那本快散架的笔记本。
“唐南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县志,还记了什么?”
唐南寻翻了一页。
“记了桴蔭村的来历。说明末清初的时候,有一支避祸的官宦人家逃进山里,建了这个村子。后来就再没出去过,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。”
“那长寿的事呢?”
“县志里只有一句话。”
唐南寻合上本子。
“『村中长者,皆历三朝而不衰』。”
姜泽兰停下手里的笔。
“历三朝?明,清,民国?”
“对。当时我也觉得是夸张。但现在想想——”
唐南寻看向窗外。
“关奶奶那个年纪,如果生在清末,那得一百多岁了。”
“可她走路比我还快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青石板上。
唐南寻坐直身体。
“什么声音?”
姜泽兰竖起耳朵。
外面又安静了。
过了几秒,又一声响,这次更清楚了,是木头撞击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
“有人在院子里。”唐南寻压低声音。
姜泽兰走到窗边,从窗缝往外看。
月光惨白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。
槐树下没有人,但树干上多了样东西。
一面铜镜。
用红绳挂在树枝上,镜面朝着东厢房的门。
姜泽兰记得很清楚,他们进屋的时候,树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唐南寻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唐南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。
“别出声。”
又一声响。
这次是从头顶传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