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氏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可他觉得好喝。
他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齐国的宫殿,层层叠叠的飞檐,铺着青色瓦。
看不见老槐树,看不见土墙,看不见灶间的炊烟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回到案前,铺开竹简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了,看了看,又划掉了。
柏鉴来过一回,劝他:“丞相,封神榜上添了凡人,天数已乱。天帝震怒,说您逆天而行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降旨,罚您……”
“罚我什么?”
柏鉴低下头。
“罚您永世不得归位。封神榜上有您的名字,但您永远到不了封神台。”
姜子牙笑了一下。
“我本来就没想去。”
柏鉴走后,他一个人坐在殿里。
烛火晃了晃,映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他想起马氏坐在灶前的样子,想起她把粥碗搁在桌上,想起她背对着他说“走吧”。
他站起来,走到殿外。
夜空澄澈,满天星斗。
他仰头看,找了很久,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找到一颗极淡极小的星。
不亮,不闪,混在群星之间,几乎看不见。
他知道那是扫帚星。
他对着那颗星站了一夜。
马氏坐在封神台的角落里,谁也不认识。
别的神聚在一起说话,她插不上嘴。
她不会腾云,不会法术,连自己这个“扫帚星”该管什么都弄不明白。
有个穿红袍的年轻人倒是常来跟她说话,就是那个眉心有朱砂的。
他叫哪吒,说自己也是死了之后封的神。
“你也是凡人?”马氏问。
“不是。我肉身成圣。”
“哦。”
哪吒看她不说话,就找话说:“丞相封你的时候,跟柏鉴吵了一架。柏鉴拦着不让,丞相非要封。你俩什么关系啊?”
马氏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人间纺了六十年线,如今到了天上,还是那副样子,茧子厚厚的,指节粗大。
“他……他在齐国?”
“对,齐侯。不过听说天帝罚他了,永远不能归位。”
马氏抬起头。
“罚他什么?”
“罚他永远到不了封神台。就是说他死了之后,不能做神。”
马氏愣愣地看着哪吒,嘴唇动了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帮我看看,那颗星在哪儿?”
哪吒带她走到台边,指着天上最角落里一颗极小的星。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马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那颗星很淡,很小,跟旁边的星星比起来几乎算不上亮。
她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能不能帮我带句话?”
“给谁?”
“姜尚。”
哪吒面露难色。
“他是活人,我是神,这……不好带。”
“你就帮帮忙。”
哪吒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你说。”
马氏张了张嘴,想了半天。
她想说的话太多了,四十年攒下来的,一句两句说不完。
可张了嘴才发现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说:“算了。你就跟他说,饭煮糊了,也能吃。”
哪吒皱着眉。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哪吒走了。
马氏一个人站在台边,看着那颗扫帚星。
它那么小,那么淡,可她觉得比旁边那些亮闪闪的星星都好看。
因为那是她的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,姜子牙坐在灶前看书,饭煮糊了。
她骂他,他笑。
她盛了碗糊饭自己吃,把上面那层没糊的盛给他。
他吃完了,说“明天我来煮”。
可第二天还是她煮。
她站在封神台上,远远地看着人间。
不知道朝歌在哪个方向,不知道那三间土房还在不在。
她只看见云海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她知道,他还在齐国。
还在那个有层层飞檐的宫殿里,每天喝粥,批文,上朝。
她想,他会不会有一天回朝歌看看?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后来日子久了,马氏也慢慢习惯了。
扫帚星没什么事做,每天就是在天上待着,看看人间。
她看见朝歌的街市慢慢热闹起来,看见那三间土房塌了,看见老槐树被人砍了当柴烧。
她看见王婶死了,埋了,坟头长满了草。
她看见西岐变成了镐京,齐国的宫殿越盖越多。
她看见姜子牙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更厉害了。
他每天还是上朝,批文,喝粥。
有一回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很久。
马氏在天上看着,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窗前什么都没有,可他就那么看着。
后来有一天,姜子牙没上朝。
第二天也没上。
第三天,臣子们跪在殿外,哭声传出来。
马氏站在封神台上,听见了。
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齐国的方向。
哪吒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天帝说,他封神有功,准他归位。但他自己说不来。”
马氏转过头。
“不来?”
“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哪吒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说去朝歌。找一个灶台。”
马氏站在台边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她看着人间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还是那样,茧子厚厚的,指节粗大。
她想起来,那年他走之前,问她:“那两匹布,你留着用。”
她没回头,说“走吧”。
他走了之后,她把那两匹布收进包袱里,一次也没用过。
她想,留着吧。
留着做什么,她也不知道。
如今那包袱还在吗?
那三间土房都塌了,蓝布包袱大概早就烂了。
可她还记得那两匹布的颜色,蓝的,白的。
她纺的线,织的布。
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。
她转身,往封神台深处走。
哪吒叫住她。
“你去哪儿?”
马氏没回头。
“去找个灶台。”
她走下封神台,穿过云海,一直往下。
脚下的人间越来越近,朝歌的废墟看得清了。
她落在一条巷子里,巷子很窄,两边是塌了的土墙。
她找到了那个院子。
院门没了,老槐树的桩子还在,被砍了之后又发了新芽,细细的枝条伸向天空。
堂屋塌了大半,灶间还剩半面墙,灶台还在。
她走过去,在灶前蹲下来。
灶膛里空空的,积着灰和枯叶。
她伸手摸了摸灶台,冰凉。
她记得这个灶台,她在这个灶前蹲了四十年,烧了四十年火。
姜子牙也蹲过,把饭煮糊了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那人走到她旁边,也蹲下来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
风从塌了的墙吹进来,卷起灶膛里的灰。
过了很久,旁边那人说:“灶还在。”
马氏说:“还在。”
“能生火吗?”
“没柴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那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
马氏叫住他。
“姜尚。”
他停住。
“那两匹布,我留着呢。”
姜子牙回头,看着她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背弯着,蹲在灶前,还是当年那个样子。
他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院子,去找柴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他走到巷口,站住了。
前面是朝歌的废墟,后面是那个有灶台的院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捡起地上几根枯树枝,转身走回去。
马氏还蹲在灶前。
他把柴放进灶膛,掏出火折子,点着。
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,他们的影子映在断墙上,晃晃悠悠。
马氏伸手烤火。
姜子牙也伸手烤火。
两个人的手凑在一起,都是皱纹,都是茧子。
“当年那碗糊饭,”姜子牙说,“其实挺好吃的。”
马氏没说话。
火光映着她的眼睛,亮亮的。
“明天我来煮。”姜子牙又说。
马氏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煮?你连火都生不着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马氏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行。”
火越烧越旺,灶膛里噼啪响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断墙上晃着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桩子发了新芽,细细的枝条在夜风里摇。
天上,那颗扫帚星还是那么淡,那么小,混在群星之间几乎看不见。
可它亮着。
一直亮着。
【第十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