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有脚步声。
他回头,看见一个白发老妇站在院门口,挎着个篮子,正探头往里看。
是王婶。
她也老了,腰弯了,眼睛花了。
“谁在里面?”王婶眯着眼问。
姜子牙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王婶认出他,篮子啪地掉在地上,里面的馍滚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姜……”
“王婶。”
王婶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说出一句话:“马嫂子……马嫂子死了十年了。”
姜子牙没说话。
王婶蹲下去捡馍,手抖得厉害,捡了这个掉了那个。
她一边捡一边说:“你走之后她就不大出门了。天天在家纺线,纺到半夜。我去看她,她就说『王婶你坐』,也不说别的。有一回她问我,说『王婶,你说西岐远不远』。我说远。她就没再问了。”
她把馍都捡起来,放进篮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后来你封侯的消息传过来,那天她蒸了一锅馍,给我送了几个。第二天我去找她,就……就看见了。”
王婶抬起头,眼里浑浊,却直直看着他。
“姜尚,我问你一句话,你老实说。你当年,到底有没有想过她?”
姜子牙站在门槛上,风吹着他的袍子。
他想起渭水边的草棚,想起西岐的相府,想起齐国宫殿里的金印紫绶。
那些年月里,他一次也没想起过她。
只有那天在封神台上,看见封神榜翻到最后一页,才忽然觉得少了什么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。
王婶看了他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人都死了,说什么都晚了。她坟在城外乱葬岗,你……你要是有心,去给她烧张纸吧。”
她挎着篮子走了。
姜子牙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那张休书。
他没有去乱葬岗烧纸。
他回了封神台。
柏鉴还在那里,封神榜放在台上,金光依旧。
姜子牙走上去,拿起封神榜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丞相?”柏鉴跟上来。
“加一位。”
柏鉴脸色变了。
“丞相,封神榜乃天命所定,三百六十五位,一位不多一位不少。不可增,不可减。”
“我说加一位。”
柏鉴拦在他面前。
“丞相!封神榜一旦落定,再添名字,会乱了天数!这是逆天而行!”
姜子牙看着他。
“我封了三百六十五位神,仙魔战将,王侯权臣,个个都有功业。可有一个凡人,无功无业,无道无法,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活着。她不该有个位置?”
“凡人入封神榜,闻所未闻!”
“那就从今日起,听闻。”
姜子牙推开他,走到封神榜前,提笔蘸墨。
柏鉴扑上来想拦,却被他一只手按住肩膀,动弹不得。
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,写下两个字——马氏。
又在她名字下面,添了两个字——扫帚。
柏鉴看着那名字亮起来,金光刺目,整座封神台都震了一下。
他瘫坐在地上。
姜子牙放下笔,看着那名字融入榜中。
然后他转身走下封神台,往东去了。
……
马氏睁开眼的时候,四周一片光亮。
不是灶膛的火光,不是油灯的光,是白茫茫的,没有温度的光。
她低头看自己,还穿着那身旧衣裳,围裙上沾着灶灰,手还是那双树皮一样的手。
前面有一座高台,台上站着许多人,穿着各色袍服,有仙风道骨的,有甲胄鲜明的。
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有个穿红袍的年轻人走过来,面貌英俊,眉心一点朱砂。
“马氏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封神榜上有你的名字,扫帚星。”
马氏愣了。
“什么?”
年轻人侧身让开,指给她看。
台前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,金光闪闪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。
最上面是“柏鉴”,往下是“黄天化”“哪吒”“杨戬”……她一个个看下去,一个都不认得。
年轻人指着最下面一行。
“这里。”
马氏凑过去看,石碑最底下一个角落里,三个小字——“马氏”。
旁边注着——“扫帚星”。
“扫帚星?”
她转过头。
“什么叫扫帚星?”
年轻人挠了挠头。
“这个……我也不大清楚。丞相亲自封的,三百六十五位正神都封完了,他非要再加一个,就是你。”
“丞相?”
“姜子牙。”
马氏愣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回齐国了。”
年轻人说。
“封完你就走了。”
马氏站在石碑前,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金光闪闪的,跟那些仙魔战将排在一起。
她一个凡妇,一辈子没出过朝歌,不识字,没修行,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。
她凭什么跟这些人站在一起?
她抬起头,往台下看。
茫茫一片云海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人间。
她不知道朝歌在哪个方向,不知道那三间土房还在不在,不知道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发没发芽。
她想起来,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床上,听见堂屋门开了,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停。
她当时想掀开被子坐起来,喊他一声。
可她没动。
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咬住嘴唇。
脚步声出了院门,再也没回来。
后来她坐在灶前纺线,纺着纺着就走了神。
纺车空转了半天,她才反应过来,低头一看,线断了。
她想起姜子牙走之前那个晚上,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竹简。
月光照着他,头发白了,背驼了,可眼神还跟年轻人一样。
她站在里屋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。
她想,明天他就走了,这四十年就算完了。
可四十年哪儿那么容易完。
他走之后,她夜里总睡不踏实,总觉得堂屋有翻竹简的声音。
起夜路过堂屋,看见门槛上空空的,只有月光。
她站一会儿,再回去睡。
有一回她纺线到半夜,听见院门响。
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放下纺车跑出去。
是风吹的,院门没关严。
她站在院子里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。
她站了很久,然后回去继续纺线。
后来她想,姜子牙这会儿在西岐做什么呢?
听说他当了相爷,每天忙得很。
他还会不会想起这个家?
想起她?
大概不会。
他脑子里装的是天下,是兵法,是大道。
她一个凡妇,占不了多大地方。
可她还是纺线。
一匹一匹地纺,纺好了就去集市卖。
卖来的钱存着,放在蓝布包袱里。
她也不知道存着干什么,就是存着。
有一回王婶问她:“马嫂子,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?又没儿没女。”
她说:“万一哪天他回来呢。”
王婶就不说话了。
她确实想过他回来。
不是回来当什么大官,就是回来。
还是坐在门槛上看竹简,还是把饭煮糊。
她骂他,他笑。
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纺线到半夜了。
可消息传来的时候,她正在蒸馍。
王婶跑进来喊“你那个前头的老头子做了大官了”,她手一抖,馍掉在地上。
她捡起来,吹了吹灰,放回蒸笼里。
那天晚上她蒸了一锅馍,一个都没吃。
她坐在灶前,看着灶膛里的火一点点灭下去。
她想,他不会回来了。
永远都不会了。
他不是那个坐在门槛上看竹简的姜尚了。
他是齐侯,是尚父,是周武王的丞相。
她一个凡妇,连他那些大道都听不懂,怎么配他回来?
她把那张休书从柜子里翻出来,展开看了一遍。
手印还是那个手印,歪歪斜斜的。
她想起画押那天晚上,姜子牙拿着笔,手在抖。
她看见了,没吭声。
她想,抖什么抖,你自己签的休书,我又没逼你。
可这会儿坐在灶前,她想,那天晚上他是不是想说什么?
他叫她“马氏”的时候,声音好像跟平时不一样。
她没让他说下去,把他堵回去了。
她站起来,搬了凳子,找了麻绳。
姜子牙回到齐国,住在宫殿里。
每天上朝,议事,批文。
臣子们站在下面,恭恭敬敬喊他“君侯”。
他点头,说“准”,说“再议”。
下了朝回到寝殿,仆从端上饭食,山珍海味摆满一桌。
他拿起筷子,忽然想起那碗糊饭。
马氏骂他,他笑,说“糊了也能吃”。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撤了。”
仆从愣住。
“君侯,这是……”
“撤了。煮碗粥来。”
粥端上来,他喝了一口。
太稠了,不是那个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