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同志都知道,敦仲书记平生最恨叛徒内奸。他常说这两类混在革命队伍中的人,其危害更大!闻听孟锦章和马鲁达二人竟杀害警卫战士、狼狈出逃,他拍案而起,眼中怒火喷薄,厉声下令:“挖地三尺,也要把孟锦章、马鲁达这两个败类给我揪回来!死活不论!”
“孟……锦章?”刘懋英看着敦仲书记的命令,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他猛地抓起茶缸子,仿佛要把它捏扁。那个教育科的小孟?文文静静,见人总是带点腼腆的笑,开会发言都紧张得磕巴,写报告却一丝不苟。是他?他勾结马鲁达,杀了人,跑了?这怎么可能?
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交织着涌上来。敦仲书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,那句“挖地三尺,死活不论”的命令犹在耳畔。可刘懋英的心头,此刻除了执行命令的决绝,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困惑与刺痛。他负责社会部,机关人员的思想动态、背景审查,他自信都在掌握之中。孟锦章,这个已被支部列为重点发展对象的“好苗子”,怎么会是毒蛇?这和他预想中曾昭琳的“引蛇出洞”该钓出的目标,那个隐藏在要害部门、老奸巨猾、可能位高权重的内奸,相差太远了!这感觉不是钓到了蛇,而是精心布下的大网,只捞起了一根带着腥味的烂水草!
“死活不论?”刘懋英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猛地堵在了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理解敦仲书记对叛徒的深恶痛绝,理解牺牲同志带来的滔天怒火,这命令本身无可指摘。但是……他捏紧了拳头,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但是孟锦章这条线,太诡异了!一个文弱书生,策反警卫,杀人潜逃,仓皇投敌?这里面透着多少不合常理?藏着多少未解的谜团?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呀……”刘懋英的心底在无声地呐喊。所有的疑问,所有的阴谋轨迹,答案的钥匙,恐怕都系在孟锦章和马鲁达这两个活口身上!只有把他们全须全尾地抓回来,撬开他们的嘴,才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,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到底有多深。活口,远比两具尸体有价值千百倍!“死活不论”?这命令一下,田思庚那边必然是雷霆手段,务求毙敌于当场,哪还会费心去抓什么活口。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,眼看就要被快刀斩断了!
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刘懋英。可惜,他只是社会部部长,在敦仲书记拍板定调的铁令面前,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改变命令?他没有这个权力!
“如果……如果‘铁血锄奸队’在……如果李云超在……”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,像一根细针扎在刘懋英的心头。李云超,锄奸队的灵魂人物,他最得力的干将,行事果决却从不失缜密,深知情报工作的精髓,活口即情报!若是由李云超带队执行这追杀令,刘懋英至少有七八分把握,能通过私下授意,让他设法在雷霆手段下争取一线活捉的机会。“铁血锄奸队”的行动自主性和李云超的机变,是他唯一可能影响局面的回旋余地
可如今?刘懋英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屋,一股深切的渺小感油然而生。敦仲书记不知将锄奸队派往何方执行何等绝密任务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而他,堂堂社会部部长,在如此关键的情报节点上,面对一个疑点重重、价值未明的内奸,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希望,被“死活不论”的铁令碾碎!这种空有疑虑却无力施为的憋屈,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煎熬。
“难道……老子看走眼了?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个障眼法?”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刘懋英脑际闪过,但立刻被敦仲书记雷霆般的命令压了下去。刘懋英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声音恢复了冷硬:“立刻把司令部机要科转来的文件按最高密级存档!通知保卫部老张,执行敦仲书记的命令,解除所有被管控同志的限制,让向怀仁同志立刻赶过来!快!”
当向怀仁匆匆赶到,刘懋英将敦仲书记的命令推到他面前,言简意赅地传达了追杀令。看着向怀仁同样震惊无比的表情,刘懋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:“怀仁同志,你熟悉情况,亲自带人去。多路设卡,水陆并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不!怀仁同志,请你想尽一切办法,活捉孟锦章给我带回来,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。重点是……他怎么能跑得掉?那个马鲁达又是怎么回事?一定要查清楚!”
刘懋英最后的疑问,既是对事件的追问,也隐隐透露出对这个“小虾米”掀起如此风浪的深深违和感。
向怀仁与保卫部门的同志彻夜追踪,根据其逃跑方向,结合内线冒死送出的紧急情报,最终确认:孟锦章与马鲁达,已然搭上小鬼子的军用卡车,一路狂奔,逃回了他们的老巢烟台,投入芝罘陆军特务机关其小鬼子主子的怀抱!
原来,分局社会部已然下达了追杀令。曾昭琳心中一沉:这副沉甸甸的、沾着同志鲜血的担子,毫无缓冲地压在了烟台城工委书记田思庚的肩上。她几乎能想象到田思庚接到命令时,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会燃起怎样刻骨的仇恨和雷霆般的杀意。锄奸,本就是烟台城工委血债血偿的职责,更何况是杀害自己同志的内奸!田思庚和他手下的行动组,绝不会有一丝犹豫。找到,击毙,干净利落!这本应是快意恩仇的结局。
然而,一丝冰凉的寒意却顺着曾昭琳的脊椎悄然爬升,瞬间冻结了她心头那点因“蛇已出洞”而产生的、微弱的战术性欣慰。
“可是……杀了孟锦章和马鲁达,然后呢?”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猛地噬咬住曾昭琳的思绪。孟锦章和马鲁达,这两个被推出来的“小虾米”,他们仓惶逃回烟台,难道仅仅是为了寻求小鬼子特务机关的庇护等死吗?不!他们本身就是谜团,是活生生的线索!是那盘宏大棋局上,刚刚被推到明处的、可能唯一能触及幕后棋手的棋子。
孟锦章为什么被选中作为弃子?他是怎么成为小鬼子特务的?通过什么渠道混进革命队伍的?他的上线是谁?他与那神秘的“丙三”电台、与她真正要钓的大鱼,究竟是何关联?
马鲁达,一个警卫战士,是怎么被策反的?这绝非孟锦章一个文弱干事能独立完成。这背后是谁的手在操控?用了什么手段?是否意味着敌人对分局保卫系统的渗透,远比想象中更深?孟锦章和马鲁达逃回烟台,是终点还是起点?是去领赏?还是去接受新的指令?他们仓惶的身影背后,是否还拖曳着一条通往更深黑暗的引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