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笑了,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。
“那你钓的是什么?”
姜子牙睁开眼,看着水面。
“钓一个机会。”
那人打量他,忽然正色。
“先生面有异相,不知如何称呼?”
“东海姜尚,字子牙。”
“姜子牙?”
那人眼睛一亮。
“可是朝歌那位被逐出昆仑的姜子牙?”
姜子牙点头。
那人立刻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拱手一礼。
“西伯侯姬昌,久闻先生大名。我父亲太公曾言,日后必有圣人来西岐,助我兴周。先生可愿随我回西岐?”
姜子牙看着他,慢慢放下鱼竿。
三十七年了。
他在朝歌等了三十七年,在渭水等了三十七天。
天命终于来了。
“侯爷要我去西岐做什么?”
“拜相。”
姜子牙起身,草棚里那卷《六韬》还摊在草席上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,朝歌的方向。
那里有个女人,坐在灶前纺线,一根接一根,纺着没有尽头的线。
他转过头。
“走吧。”
西岐的日子跟在朝歌天差地别。
姬昌给他盖了相府,配了仆从,每日议事,操练兵马,谋划伐纣。
姜子牙忙得脚不沾地,夜里倒在床上就睡着,连梦都来不及做。
第二年,姬昌病逝。
姬发继位,尊他为尚父。
武王伐纣,牧野一战,商军倒戈,朝歌陷落,纣王自焚。
周朝立,姜子牙封于齐,为诸侯。
消息传到朝歌,已经是冬天了。
马氏那天在灶上蒸馍,王婶急急忙忙跑进来。
“马嫂子!你听说了没有?你那个前头的老头子,就是姜尚,做了大官了!封了侯了!在齐国呢!”
马氏手一抖,蒸笼掀开,热气扑了满脸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真的真的!满城都传遍了!说他是周武王的尚父,封了什么齐侯,手下十万兵马,金印紫绶,出门八抬大轿!”
马氏愣在那儿,馒头从手里掉在地上,滚到灶边。
王婶帮她捡起来,吹了吹灰。
“马嫂子,你当年要是不休他……”
“王婶。”
马氏打断她。
“这馍蒸好了,你拿两个回去吃。”
王婶看她脸色不对,不敢再多说,拿了馍走了。
马氏一个人在灶间站了很久。
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六十多年了,这双手纺线,织布,洗衣,做饭,如今像一块老树皮。
她慢慢蹲下去,坐在灶前的矮凳上。
四十年前姜子牙也坐过这个凳子。
他总是一边烧火一边看书,把饭煮糊了还浑然不觉。
她骂他,他就笑,说“糊了也能吃”。
如今他坐在齐国的宫殿里,手下的人给他端上山珍海味。
他还会记得糊饭的味道吗?
马氏把蒸好的馍一个个捡起来,放进竹篮里。
然后她走进里屋,翻开柜子最底层,那张休书还在。
纸已经黄了,折痕处快磨断了。
她展开看了一遍,手印是她按的,歪歪斜斜,像一只断翅的鸟。
她坐在床沿上,把休书放在膝盖上,抚了抚。
窗外北风刮得紧,吹得窗纸呼呼响。
她想起姜子牙走那天天还没亮,她躺在里屋床上,听见堂屋门吱呀开了,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停,然后是院门响,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她当时把被子蒙在头上,没让自己哭出来。
如今想起来,那脚步声似乎还在耳边。
她把休书折好,放回柜子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整整衣裳,走到堂屋,搬了把凳子,放在房梁下面。
又去灶间拿了那根捆柴的麻绳。
王婶回到家,越想越不对。
马氏那脸色白得吓人,手抖得连馍都拿不住。
她跟当家的说了一声,急急忙忙又往马氏家跑。
院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,喊了一声“马嫂子”。
没人应。
堂屋的门开着,凳子翻在地上,麻绳吊在梁上,一晃一晃。
马氏挂在绳子上,脚离地一尺,身子已经不动了。
王婶尖叫一声,瘫坐在地上。
……
封神台上,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依次归位。
柏鉴手持百灵幡,站在台前,一个个唱名。
黄天化,哪吒,杨戬,雷震子……仙魔战将,王侯权臣,各就其位。
封神榜金光闪闪,名字一个个亮起来。
姜子牙站在台下,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,心中却空落落的。
柏鉴唱完最后一个名字,合上封神榜,走到他面前。
“丞相,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已封满。”
姜子牙没动。
“丞相?”
“还有个名字。”
柏鉴一愣。
“封神榜上共三百六十五位,已全部封完。并无遗漏。”
姜子牙伸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柏鉴犹豫了一下,把封神榜递过去。
姜子牙一页页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些名字密密麻麻,都是他熟悉的人,一起征战的兄弟,死去的战友,甚至一些敌人。
可没有她。
他把封神榜合上,还给柏鉴。
“我再看一遍。”
他翻得很慢。
每一页都看了两遍。
柏鉴在旁边站着,不敢出声。
台下其他神仙都在等着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姜子牙又翻到最后一页,还是没有。
他把封神榜还给柏鉴,转身往台下走。
柏鉴追上去。
“丞相,封神已毕,该回齐国了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丞相去哪儿?”
姜子牙没回答。
他走下封神台,一直往东走。
脚下是西岐的土地,当年他带着大军从这条路走过,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。
如今就剩他一个人。
他走了七天,走到朝歌。
朝歌已经不比当年,商都的繁华散了,街市冷清,到处是断壁残垣。
他凭着记忆穿过几条巷子,找到那三间土房。
院门歪着,门板只剩一扇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推门进去。
堂屋里落了一层灰,桌凳都还在,歪歪斜斜。
灶间的锅还在,锅盖上蒙着蛛网。
他走到里屋门口,站住了。
床还在。
床沿上坐过一个人,纺了四十年的线。
他慢慢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当年在灶前烧火,总把饭煮糊。
这双手在马氏递过粥碗时接过来,从没说过谢谢。
这双手在休书上画了押,放她走了。
他坐了很久。
天黑了,又亮了。
他没动。
后来他在柜子里翻到一个蓝布包袱。
打开,里面是两匹布,三吊钱,原封不动。
包袱底下压着那张休书,纸已经黄透了,手印还清清楚楚。
他把休书拿起来,手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