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米缸又见了底,你倒说说,这日子怎么过?”
马氏把空米瓢往灶台上一搁,瓢底磕在青石面上,发出闷闷一声响。
姜子牙坐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攥着半卷竹简,闻言抬头,目光越过她,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我在看兵法,这卷《六韬》……”
“我问你米缸,你跟我说兵法。”
马氏走到他跟前,伸手把竹简按下去。
“姜尚,你七十有三了,不是三十七。人家七十岁的老人含饴弄孙,你倒好,天天抱着竹简做梦,梦能当饭吃?”
姜子牙慢慢把竹简卷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怕扯坏了什么贵重东西。
“你不懂,这是……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
马氏转身往灶间走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灶灰的呛人气味。
“我只懂米缸空了要挨饿,冬天到了要添衣。你那些大道,能变出一斗米来?”
姜子牙把竹简收进袖中,起身走到灶间门口。
马氏正蹲在灶前,拿火钳拨着灰,锅里煮着一锅稀粥,米粒数得清。
“再熬两年。”他说。
马氏没回头,火钳在灶膛里捅了一下,火星子溅出来。
“两年前你说再熬两年,五年前你也说再熬两年。姜尚,我嫁你四十年,熬了四十年。”
“天命未至。”
“天命天命。”
马氏站起来,手上沾着灶灰,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你的天命在昆仑山,在朝歌,在西岐,就是不在这个家。我的天命就在这口锅里,今天不煮粥,明天就饿死。”
姜子牙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马氏端起粥碗,往桌上一放,碗底磕在木桌上,汤水晃出来几滴。
“吃吧。吃完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姜子牙在桌边坐下,端起粥碗。
马氏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筷子,却不吃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就不问问我,米是从哪儿来的?”
姜子牙抬头。
“跟东邻王婶借的。”
马氏说。
“这是这个月第三回了。王婶没说别的,可她那眼神我看得出来。姜尚,我马氏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,如今为了一升米,天天去敲人家的门。”
姜子牙放下碗。
“等西岐……”
“又是西岐。”
马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西岐在哪儿?你连朝歌都没出过!你那个结拜兄弟宋异人,当初接你来朝歌,给你娶了我,盖了这三间房,如今人家也不来了。为什么?因为你四十年没还过他一分钱!”
姜子牙沉默。
马氏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。
“姜尚,我今年六十了。我嫁你的时候二十岁,你说要带我去西岐,说那里有你的天命。我等了四十年,等来一屋子竹简和一身债。”
“马氏……”
“你别叫我。”
她转过身,眼圈红着,却没落泪。
“我不是没给你机会。这四十年,你哪一天不是抱着竹简到半夜?我哪一夜不是纺线到鸡叫?你写你的兵法,我纺我的麻线。可你那些兵法写完了吗?写完能换钱吗?”
姜子牙低头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水,没说话。
“我昨日去集市卖布,碰见张记布庄的掌柜。”
马氏声音低下来。
“他说他老婆死了三年,想续弦。问我认不认识合适的人。”
姜子牙猛地抬头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马氏苦笑。
“我六十了,谁要?可人家至少问了一句。姜尚,你四十年没问过我一句——你累不累?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,哔剥一声。
“我明日去渭水。”姜子牙说。
“渭水?”
“直钩垂钓。等天命。”
马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,拉开柜子,翻了一阵,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。
“这是我这几年攒的。”
她把包袱放在桌上。
“两匹布,三吊钱。够你到渭水边上搭个草棚,钓上几年鱼。”
姜子牙站起来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休书我写好了,按了手印。”
马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桌上。
“你不识字?我念给你听——立休书人马氏,年六十,嫁姜尚四十年,两相不合,情愿离异,各奔前程。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”
姜子牙看着那张休书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竹简。
“你真要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
马氏说。
“这房子是宋异人的,我走了没地方去。你走。你去你的渭水,去你的西岐,去你的天命。我留在这儿,纺我的线,过我的日子。”
“马氏——”
“姜尚。”
她打断他,声音很平。
“你我夫妻四十年,我没求过你什么。今日就求你一件事——签了这休书,放我一条活路。”
姜子牙站在桌边,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。
他慢慢拿起笔,在休书上画了押。
马氏把休书收起来,折好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,倒进灶上的锅里,重新点火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。”
“行。”
她蹲在灶前,火光照着她的脸。
“今晚你睡堂屋,我睡里屋。明天鸡叫之前你走,我不送。”
姜子牙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比四十年前矮了,背也有些弯,头发花白,手上全是裂口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只说出一句——
“那两匹布,你留着用。”
马氏没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渭水边的风比朝歌硬。
姜子牙搭了个草棚,用马氏给的那三吊钱买了些米面,置了一副直钩。
每日坐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,鱼竿伸进水里,钩上无饵。
来往的樵夫渔夫都笑他。
“老头,直钩钓鱼,你钓的是鱼还是寂寞?”
姜子牙不答。
他闭着眼,感受风吹过水面,竹竿微微颤动。
他知道那个人会来。
天命如此,他等就是了。
可秋风一天比一天凉。
草棚漏风,夜里冷得睡不着。
他裹着那件薄衫,想起马氏每年入秋都给他缝厚衣,嘴里骂着“你这把老骨头冻死了干净”,手上针线却不停。
有一夜他梦见马氏坐在灶前纺线,纺车吱呀吱呀响,油灯快灭了,她拿针拨了拨灯芯,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。
他喊她,她没应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,河面上一层白雾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,凉得刺骨。
第三十七天,一辆马车停在河边。
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,穿着诸侯的袍服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。
那人走到他身边,站了一会儿,看他直钩垂钓。
“老人家钓了多久了?”
“三十七天。”
“可有鱼?”
“我钓的不是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