纣王也坐回了龙椅上,脸上的笑容淡了很多。
他说:“太师,北海的事,朕知道了。你先回去休息吧,明天再说。”
闻仲站在原地,看着纣王拿起酒杯,继续喝酒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跪了半辈子的人,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
那晚闻仲没有回府。
他去了太庙。
太庙里供着殷商历代先王的灵位,灯火幽幽,照得那些牌位上的字忽明忽暗。
闻仲跪在成汤的灵位前,跪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比干来了。
比干拎着一壶酒,坐在闻仲旁边,也不说话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太师,”比干喝了三杯之后才开口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东西。”闻仲说。
比干苦笑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闻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比干,我是不是很蠢?”
比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,递给闻仲。
闻仲接过酒,一饮而尽。
酒是苦的。
比干带来的酒从来都是苦的,因为比干的心是苦的。
比干说:“太师,你半生忠君,可君已非君。你半生报国,可国已非国。你该怎么办?”
闻仲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。
他说:“我该去问问我的师父。”
比干抬起头:“你要回碧游宫?”
“嗯。”闻仲往外走,“我要问问金灵圣母,我闻仲这一生,到底错在哪里。”
……
碧游宫在东海之上。
闻仲骑着墨麒麟,飞了三天三夜。
海风吹得他的白发乱舞,墨麒麟的鳞片被海雾打湿,闪着暗沉的光。
到碧游宫门口时,金灵圣母正在打坐。
她睁开眼,看见闻仲站在门外,没有惊讶,只是说:“进来。”
闻仲跪在蒲团上,一句话不说。
金灵圣母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闻仲说:“师父,我打了半辈子仗,护了半辈子商,可现在我发现,我护的东西烂了。”
金灵圣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烂了什么?”
“商。”闻仲的声音很轻,“商烂了。纣王烂了。朝堂烂了。我护的百姓,其实一直被殷商欺压。我杀的叛贼,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义民。师父,我半生功业,都是错的。”
金灵圣母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东海。
东海的风浪很大,浪头一个一个砸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水沫。
“闻仲,”金灵圣母说,“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?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你错在把忠君当成了天道。”金灵圣母转过身,“忠君是德,但不是道。道是苍生。君有道,忠君即是护苍生。君无道,忠君就是害苍生。”
闻仲抬起头:“可师父当年送弟子下山时,说让我辅佐殷商,安定天下。”
金灵圣母说:“当年殷商有道,我让你辅佐殷商,没错。现在殷商无道,你还死守忠君,那就是执念。”
闻仲说:“可弟子半生心血都在殷商。弟子放不下。”
金灵圣母说:“放不下什么?放不下殷商的江山?还是放不下你闻仲的忠义之名?”
闻仲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只知道自己是殷商的太师,是金灵圣母的弟子,是截教门人。
可这些身份之外,闻仲到底是谁?
金灵圣母说:“你回朝歌吧。看清楚了,再做决定。”
闻仲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师父,如果弟子最后要反商,师父会不会怪弟子?”
金灵圣母闭上眼:“你是我的弟子,你做什么,都是我的弟子。但你要记住,反商不是目的,护苍生才是。”
闻仲下了碧游宫,没有立刻回朝歌。
他骑着墨麒麟,在东海边上走了很久。
海风吹着他的脸,把他脸上的皱纹吹得更深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下山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年轻,骑着墨麒麟,金鞭闪闪发光,觉得自己能改变天下。
他辅佐帝乙,平定四方,把殷商推上了鼎盛。
帝乙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:“太师,商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他答应了帝乙,也答应了自己。
可他没有答应苍生。
墨麒麟的蹄子踩在沙滩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闻仲低头看着那些蹄印,忽然说:“老伙计,你说,我是不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?”
墨麒麟低鸣了一声。
闻仲笑了:“是啊,石头。又硬又臭,还自以为是。”
他拍了拍墨麒麟的脖子:“走,回朝歌。这次回去,我要好好看看,这个商,到底还值不值得我护。”
回朝歌的路上,闻仲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路边,穿着一身黑衣,手里拿着一根竹杖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申公豹。”闻仲勒住墨麒麟。
申公豹拱手:“师兄,好久不见。”
闻仲说:“你来干什么?”
申公豹说:“来给师兄指条路。”
闻仲说:“我不需要你指路。”
申公豹笑了:“师兄,你知道天命吗?”
闻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天命归周。”
申公豹说:“既然师兄知道天命归周,为什么还要回朝歌?”
闻仲说:“我回朝歌,不是为了保商,是为了看清楚。看清楚之后,我才能决定我闻仲该走哪条路。”
申公豹说:“师兄,你太固执了。天命不可违,你逆天而行,只会害了自己。”
闻仲说:“天命是什么?天命是苍生。如果天命归周,周能护苍生,那我闻仲顺天。如果周不能护苍生,那我闻仲逆天。申公豹,你跟我一样是截教弟子,你应该知道,截教的道,从来不是顺从天命,而是截取一线生机。”
申公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师兄,你还是那个闻仲。”
闻仲说:“我从来都是闻仲。只是我以前不知道闻仲到底是谁。”
申公豹让开路,闻仲骑着墨麒麟走了。
申公豹在身后喊:“师兄,万仙阵上见!”
闻仲没有回头。
回到朝歌时,闻仲看见比干被挖了心。
比干躺在太庙里,胸口一个血洞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闻仲站在比干的尸体前,站了很久。
黄飞虎站在旁边,说:“太师,比干丞相是被妲己害的。她说要看七窍玲珑心。”
闻仲说:“纣王知道吗?”
黄飞虎说:“纣王知道。但纣王说,妲己想看,就让她看。”
闻仲转过身,看着太庙里的成汤灵位。
他说:“成汤先祖,你们看到了吗?你们的子孙,变成了这个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