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闻太师,前方三十里,便是袁福通的老巢。”
闻仲没有睁眼。
墨麒麟的背脊在风雪中起伏,蹄下是三尺厚的冰层,冰层之下埋着北海的骸骨。
他说:“传令下去,全军扎营,明日卯时破阵。”
副将犹豫:“太师,将士们已经三日未歇,再拖一夜……”
“我说,扎营。”
墨麒麟低吼一声,风雪卷过闻仲的银白鬓发。
他睁开眼时,天边最后一缕暮光正沉入北海的冰面之下,像一颗苍老的眼珠缓缓闭上。
七年了。
他离开朝歌七年,在这片冻土上斩了七年妖邪,平了七年叛乱。
朝歌的奏报每个月准时送到他的案头,每封奏报上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:太师辛苦。
可太师不辛苦。
太师只是开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次日卯时,金鞭劈开风雪,墨麒麟率先冲入袁福通的营寨。
闻仲的鞭法出自金灵圣母亲传,一鞭下去,天崩地裂。
他看见袁福通站在雪地里,那个满面风霜的北海汉子,穿着兽皮,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斧头。
“闻仲!你七年来杀了我多少兄弟!他们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!”
闻仲的金鞭停在半空。
袁福通的身后,站着数百个北海百姓,老人,女人,孩子,全都握着简陋的武器,眼里映着火光。
他们不像是叛贼。
他们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狼群。
“你们……”闻仲的声音沉下去,“为何不降?”
“降了能活吗?”袁福通大笑,笑声里全是冰碴子,“你们殷商的官吏,每年从北海刮走多少皮货,多少药材!我们连冬天烧的柴火都被收走了!降了,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!”
金鞭落下。
闻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落下,可那一鞭子砸碎了袁福通的斧头,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。
副将们一拥而上,将袁福通按在雪地里。
袁福通被押到闻仲面前时,吐了一口血水在冰上:“闻太师,你到底是忠臣还是走狗?”
闻仲沉默了很久。
风雪刮在他脸上,像无数根针。
他说:“带回去,审。”
回营的路上,他看见被焚烧的村寨,寨子里有烧焦的粮仓,粮仓里的粟米已经被大雪覆盖。
那些粟米明明已经发霉了。
而北海的官吏报奏时说,袁福通囤积粮草,意图不轨。
闻仲坐在墨麒麟上,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很冷。
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不是北海的风雪,是别的什么。
当晚他在营帐里写了三封信。
一封给纣王,说北海已平,但百姓困苦,请免三年赋税。
一封给比干,说北海官吏贪墨横行,请彻查。
最后一封烧了,因为他不知道该写给谁。
第二天清晨,副将送来朝歌的回信。
纣王的回信只有一句话:“太师辛苦,速回朝歌,朕甚念之。”
比干的信厚一些,但闻仲翻到第二页就放下了。
比干说,朝歌的鹿台又加高了三十尺,妲己娘娘说想摘星星。
闻仲站在营帐外,看着北海的晨雾。
墨麒麟凑过来,用鼻子蹭他的肩膀。
闻仲摸了摸墨麒麟的角,那对角已经被风雪磨得发亮。
“老伙计,”他说,“我好像做错了什么。”
墨麒麟不会说话。
但它的眼睛里有风雪,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回朝歌的路走了整整三个月。
闻仲走得很慢,慢到沿途的驿站都以为太师病了。
他没病。
他只是想看清楚,这些年他打过的地方,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
他看见运粮的民夫倒在路边,嘴里还嚼着草根。
他看见官兵把铁链拴在壮丁的脖子上,像牵牲口一样牵走。
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,对着他喊“太师救命”,可她还没喊完就被官兵拖走了。
副将说:“太师,那些都是刁民,不用管。”
闻仲说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副将不敢再说了。
但闻仲知道,副将说的是真话。
在殷商的官吏眼里,这些人就是刁民。
而他闻仲,是殷商的太师。
走到界牌关时,闻仲看见了黄飞虎。
黄飞虎骑着五色神牛,站在关隘上等他。
“太师,一路辛苦。”黄飞虎拱手。
闻仲坐在墨麒麟上,看着黄飞虎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。
闻仲说:“飞虎,有话直说。”
黄飞虎犹豫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太师,朝歌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了?”
“您回去就知道了。”黄飞虎低下头,“但太师,无论您看到什么,请记住,殷商的江山,是您半生打下来的。”
闻仲没有回答。
他拍了拍墨麒麟的脖子,墨麒麟迈开步子,跨过界牌关。
关隘两边的士兵跪了一地,他们喊“太师千岁”。
闻仲听着,忽然觉得很刺耳。
朝歌的城门在黄昏时分打开。
闻仲看见的不是他记忆中的朝歌。
他记忆中的朝歌有青石板路,有书声琅琅,有百姓的笑脸。
现在的朝歌,鹿台的影子遮住了半个城,酒池肉林的味道飘在风里,路边的人都低着头走路,不敢看人。
闻仲进了午门,纣王在鹿台等他。
纣王比七年前胖了,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。
妲己坐在纣王身边,手里拿着一颗葡萄,正一颗一颗地喂给纣王。
“太师!”纣王笑着站起来,“你终于回来了!朕想死你了!”
闻仲跪下去:“臣闻仲,叩见大王。”
“快起来快起来!”纣王走过来扶他,“太师,北海怎么样?”
闻仲站起来,看着纣王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酒色,有倦怠,有敷衍,就是没有七年前他离开时的雄心壮志。
闻仲说:“北海已平。但百姓……”
“好好好,平了就好!”纣王打断他,“太师啊,朕最近得了一件宝贝,是一块天外来的玉石,妲己说那玉石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,你要不要看看?”
闻仲说:“大王,臣七年在外,回来第一件事,想跟大王说说北海百姓的苦。”
纣王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妲己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:“太师果然是忠臣,一回来就操心百姓。大王,臣妾累了,先回宫了。”
妲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