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夜线两头
苏勤抱着苏封剑回到东宫,没有点灯。
他把剑横在案上,自己坐在窗下,听着外头风声。
剑鞘上的铜扣有些松,他伸手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想起父皇方才那句「时日不多」。
那话说得太平,反倒比怒斥更重。
苏勤在案前坐了半宿,直到天快亮,才伏着眯了一会儿。
同一夜,苏如一也没睡。
他穿了件青灰常服,从侧门出府,沿巷子走了两刻,进了魏府后院。
魏延庭已在偏厅等他,桌上没摆酒,只一壶凉茶。
苏如一坐下便问:「魏老考虑好了?」
魏延庭把白日写好的那封信推过去,没多寒暄:「魏家应了。」
苏如一拿起信,只看了一眼,便搁回桌上。
他笑得不算热:「好。既应了,便别再回头。」
「殿下要的不是魏家磕个头,是真敢下手。」
魏延庭沉声道:「封地之话,若事后不作数,魏家便是满门皆罪。」
苏如一盯着他:「父皇老了,朝中那些老臣也老了。北门一战,八万联军说没就没,谁还敢说北启江山稳如铁?」
他手指敲了敲桌沿:「我要的不是你魏家去硬碰硬。我要的是——白未不在京,韩蒙守西门,辛远史建行各据一方。你魏家只需在城中替我盯住几处口子:兵部调令、禁军换防、赵衡出入。」
魏延庭眉头微皱:「赵衡是相国,又是父皇眼前的人。」
苏如一冷笑:「所以才要盯。他若不动,我便不动;他若拦,就先由魏家放风,说赵衡私调夜卒、结交边将。」
魏延庭沉默了。
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分量——不是谋事,是构陷。
可剑已经接了,退路也断了。
苏如一站起身,声音压低:「等苏封剑正式交到太子手里,我再请父皇临朝封赏魏家。那时候,谁反对,谁就是逆党。」
他说完,转身要走,又停住:「魏老,记着——这事成了,魏家是王;不成,你我都填进坑里。」
魏府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魏延庭站在廊下,看着那盏灯笼拐出巷口,才回头。
案上那壶茶早凉透了,水面浮着一点灰。
……
亦霄城这边,夜也不静。
陈之靠在客栈窗边,看着街口那家茶楼熄了灯。
千莲回来后就没再说话,坐在床边,衣袍还带着竹林里的湿气。
南宫玥已经睡了,翻身时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陈之回头看千莲:「你方才,真只是去透气?」
千莲没抬眼:「嗯。」
陈之道:「那竹林里有人?」
千莲停了一瞬。
他抬手按了按腰间布卷,越残剑的剑柄隔着布,硌在掌心。
「有三个。」
陈之没再问细节,只问:「熟人?」
千莲淡淡道:「旧账。」
「今晚没杀成我,不代表下次不来。」
陈之靠回窗框,眉头皱起来。
他想起茶楼里那个叫魏继的少年,想起楚云作的楚诗,又想起千莲读诗时那句「将军百战死」。
这亦霄城不像只是江湖人喝酒比武的地方。
倒像各路旧人,都往这儿凑。
千莲忽然开口:「明日别乱走。」
陈之道:「魏继那边?」
千莲摇头:「不止。六长老剩三个,今夜见过我,就不会再等三年。」
他顿了顿:「你爹是极公将,陈家名声在朝中有人盯;我身上有五毒旧账,也有人盯。我们仨走在一起,越走越显眼。」
陈之笑了一下,不算轻松:「那就不走大道。」
千莲难得没反驳。
外头街面有打更的过来,梆子声敲过三下。
千莲把苏封剑的事没说——那本不是江湖该接的线。
但他隐约觉得,朝堂和江湖这两头,开始往一块绞了。
魏家答应苏如一,是朝堂的线。
六长老追到亦霄城,是江湖的线。
而陈之腰间那柄短剑,千莲腰间那道布卷,早晚会把两条线勒到同一处。
客栈灯油燃到底,啪地一爆。
千莲闭了眼,手却还按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