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高气爽,碧空如洗。
“当年送她走的时候,我就觉得,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掉了。”
“那侯爷,要不要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办法什么?”苏护转过身来,脸上是郑伦从未见过的疲惫,“她是大王的妃子。我一个冀州侯,能想什么办法?”
郑伦不说话了。
苏护走到案前,铺开一卷竹简,拿起笔,却又放下。
“郑伦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,其实早就死了,她该是什么心情?”
郑伦愣住。
“侯爷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苏护摆了摆手,“你下去吧。”
郑伦退了出去,苏护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黑。
那天晚上,苏护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妲己还是十四岁的样子,穿着鹅黄色的衣裳,在侯府后花园的石桌旁练字。
她抬起头来,冲苏护笑。
“阿爹,你看我写的字好不好?”
苏护走过去,看见竹简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青冢无辜。”
他猛地惊醒。
窗外月色正明,照着冀州侯府的庭院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……
封神之战打了七年。
七年里,朝歌的宫殿一座接一座地烧了。
鹿台焚了,酒池干了,肉林烂了。
那些曾经被妲己——那只狐狸——害死的人,他们的血浸透了朝歌的土地。
姜子牙的大军兵临城下,商军溃不成军。
帝辛穿着他最喜欢的玄色战袍,站在鹿台上,看着城外的火光。
他身边站着妲己,依然是那副倾国倾城的模样。
“妲己,”帝辛说,“怕不怕?”
妲己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大王怕吗?”
帝辛大笑:“寡人不怕。寡人是天子,就算死,也要死得像天子。”
他拔出佩剑,递给妲己。
“你先走一步,寡人随后就来。”
妲己接过剑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嘲讽,有轻蔑,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快意。
“大王,”她用剑尖指着帝辛的胸口,“你以为,我是你的妃子?”
帝辛一愣。
妲己——那只狐狸——手一挥,一道青烟从她身上腾起。
青烟散去,露出一只巨大的九尾狐,通体雪白,九条尾巴在空中舒展,每一根毛发都泛着幽光。
“我是女娲娘娘派来祸乱商朝的,”狐狸开口了,声音尖锐,“你不过是我完成任务的一个工具罢了。”
帝辛看着面前的狐狸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悲哀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苏氏妲己!”
他扑上去,想要掐住狐狸的脖子。
可狐狸只是轻轻一挥手,帝辛就被甩出去,撞在鹿台的柱子上。
狐狸不再看他,转身朝着宫外跑去。
可没跑出多远,就被一道金光拦住了。
姜子牙站在半空中,手里的打神鞭闪闪发光。
“九尾狐,你祸乱朝纲,残害忠良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狐狸龇牙咧嘴,九条尾巴同时扬起。
“姜子牙,你不过是个凡人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?”
“我是不是凡人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打神鞭落下。
九尾狐惨叫一声,被金光击中,倒在地上。
她的身形开始缩小,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消失,最后变回了苏妲己的模样。
姜子牙走到她面前,举起打神鞭。
“慢着。”
一个声音拦住了他。
姜子牙回头,看见女娲娘娘踏云而来。
“娘娘。”姜子牙行礼。
女娲低头看着地上的妲己——那只狐狸——叹了口气。
“你本是我座下灵狐,我让你去祸乱商朝,没让你滥杀无辜。梅伯,比干,九侯,鄂侯……这些人何辜?”
狐狸不说话,只是恶狠狠地看着女娲。
女娲摇了摇头,对姜子牙说:“罢了,你动手吧。”
姜子牙举起打神鞭,一鞭落下,九尾狐的元神被打散,化为一缕青烟,消散在天地间。
狐妖伏诛。
可朝歌的百姓并没有因此欢呼。
因为在他们眼里,那只狐狸,就是苏妲己。
他们恨透了苏妲己,恨透了那个冀州来的祸水。
封神榜上,姜子牙封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。
有人封了财神,有人封了门神,有人封了星宿神。
可苏妲己的名字,没有出现在封神榜上。
一个祸国妖妃,自然不配封神。
姜子牙封完神后,站在朝歌的废墟上,看着满目疮痍。
“苏妲己……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摇了摇头。
他不知道,真正的苏妲己,早在七年前就死了。
他不知道,那个被他斩杀的九尾狐,不过是借用了苏妲己的身体。
他不知道,真正的苏氏妲己,从始至终,都是一个无辜的少女。
可就算他知道了,又能怎样呢?
封神已毕,大商已灭,周朝当立。
谁会在意一个早死的侯门之女?
……
封神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年,冀州侯苏护病逝。
他死的时候,床边只有郑伦一个人。
“郑伦……”苏护拉着他的手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死以后,你帮我去朝歌城外……找找妲己的坟。”
郑伦一愣:“侯爷,小姐她……不是被封神了吗?”
苏护摇了摇头,闭上眼睛。
“妲己早就死了。封神的那个,不是她。”
郑伦没听懂。
可他还是答应了。
苏护下葬后,郑伦独自一人去了朝歌。
他在朝歌城外找了很久,问了很多当地的老百姓,可没有人知道苏妲己的坟在哪里。
“苏妲己?那个妖妃?谁给她立坟啊?”
“听说她死的时候被姜子牙烧成灰了,哪有什么坟。”
郑伦找了一个月,什么都没找到。
最后,他去了那座荒山。
就是当年妲己被夺舍的那座荒山。
那座女娲庙还在,只是更破了。
屋顶全没了,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。
郑伦在庙里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发现。
他走出庙门,看着山下的官道。
官道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知道,很多年前,有一个侯门贵女,死在这条路上。
郑伦忽然想起苏护临死前说的话——
“妲己早就死了。封神的那个,不是她。”
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在山脚下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,挖了一个坑,立了一块石碑。
石碑上没有写名字,只刻了四个字——
“青冢无辜。”
那四个字,是苏护当年在梦里看见的。
他写信告诉了郑伦,让郑伦刻在石碑上。
郑伦立完石碑,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
“小姐,郑伦能做的,只有这些了。”
他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很多年后,一个书生路过这座荒山。
他看见了那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“青冢无辜”四个字。
他看了很久,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“青冢……无辜?谁的青冢?为什么无辜?”
他问路过的樵夫,樵夫摇头。
他问附近的农夫,农夫摇头。
他问村口的老人,老人叹了口气,说:“谁知道呢。听说是很久以前一个侯府小姐的坟,被狐狸精害死的。可怜啊。”
书生不信。
“狐狸精?这世上哪有狐狸精。”
老人笑了笑:“你不信?你不信去朝歌看看,看看史书上写的苏妲己,你就信了。”
书生去了朝歌。
他站在朝歌的废墟上,看着那块写着“商纣王宠妃苏妲己祸国处”的石碑。
“苏妲己……”书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他忽然想起那座荒山上的石碑——
“青冢无辜。”
他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他回到那座荒山,在石碑前坐了很久。
“苏妲己,”他对着石碑说,“世人都说你是妖妃,是祸水。可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少女,对吗?”
石碑不说话。
风吹过荒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书生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。
“我帮你写一篇传吧,”他说,“虽然没人会看,可总得有人帮你写。”
他下山去了。
后来,他真的写了一篇《苏妲己传》。
传里说,苏妲己是冀州侯苏护之女,生性善良,被妖狐夺舍,无辜惨死。祸乱朝纲的是妖狐,不是苏妲己。
可没有人相信他。
所有人都说,这个书生疯了。
苏妲己就是妖妃,就是祸水,哪有什么无辜?
书生的《苏妲己传》被烧了。
书生也死了。
可那座荒山上的青冢,还在。
石碑上的“青冢无辜”四个字,还在。
风吹过的时候,荒草会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说——
“我是苏妲己。我没有祸乱过朝纲。我是无辜的。”
可没有人听见。
千百年过去了,朝歌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商纣王的故事还在流传,苏妲己的名字还在被唾骂。
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妖妃苏妲己。
没有人记得那个无辜的苏氏妲己。
只有那座荒山上的青冢,在岁月的风雨里,一年一年地荒芜下去。
石碑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可如果你仔细看,还能隐约认出那四个字——
“青冢无辜。”
【第八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