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妲己被送上了去朝歌的马车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戴着几件简单的玉饰,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。
苏护送到城外十里亭,父女两人站在亭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
最后还是苏护先开口:“妲己,记住阿爹教你的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是苏家的女儿。苏家的女儿,不害人,也不认命。”
妲己点了点头,眼泪掉在衣襟上。
她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,隔绝了父亲的视线。
马车缓缓驶离冀州,驶向朝歌的方向。
苏护站在亭子里,看着马车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永远地丢掉了。
马车走了七天。
第七天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。
车队经过一处荒山野岭,前面探路的家将回来禀报,说前方有座破旧的女娲庙,车马劳顿,是否歇息一晚。
妲己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那座破庙。
庙宇不大,年久失修,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,露出黑洞洞的椽木。
可不知为什么,妲己觉得那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“不要停,”她脱口而出,“继续走。”
护送的家将有些为难:“小姐,前面五十里才有驿站,天黑路不好走……”
“我说继续走。”
家将们对视一眼,最终还是听了她的。
车队继续前行,可没走出半里地,天忽然就黑了下来。
那黑来得毫无道理,像是有人用一块黑布把整个天都蒙住了。
马匹开始嘶鸣,不肯往前走。
家将们拔刀戒备。
妲己坐在马车里,浑身发抖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然后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男不女,不阴不阳,像是一缕烟,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“苏氏妲己,姿容绝世,可惜了……”
妲己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。
“可惜了这副皮囊。我借来用用,可好?”
“你是谁?!”妲己尖叫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这辈子,就当没来过吧。”
一股冰凉的力量从她的头顶灌入,妲己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出去。
她想喊父亲,想喊救命,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看见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刚刚在冀州侯府练过字的手——正在慢慢地,变成另一种姿态。
指尖变得修长,指甲变得尖锐,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在游走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可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了。
真正的苏妲己,死在了那座荒山野岭。
死的时候,还没来得及真正看见朝歌的城墙,还没来得及享受过一天宫里的荣华,还没来得及……活成她阿爹期望的那个,能立住自己的女子。
她的尸体被抛在路边的草丛里,荒草很快就把她盖住了。
而那些护送她的家将,第二天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路边,车队好好地停着,只是马车里的苏小姐,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“继续赶路吧。”马车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。
家将们面面相觑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车队重新启程,朝着朝歌的方向去了。
没有人知道,真正的苏妲己已经死了。
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顶着苏妲己名字的人,会在朝歌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。
只有那座荒山上的女娲庙,在夜风里吱呀作响,像是为那个无辜死去的少女,奏了一曲无人听见的挽歌。
……
朝歌的宫殿比妲己想象中还要巍峨。
白玉砌的台阶,青铜铸的柱础,层层叠叠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可她站在殿前时,却觉得浑身发冷——这宫殿太大了,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。
“苏氏妲己,抬起头来。”
王座上的声音浑厚而威严。
妲己缓缓抬头,看见了帝辛——商王,后世称为纣王的男人。
他比她想象中年轻,也比她想象中强壮。
铜铸般的臂膀搭在玉座上,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妲己——或者说,占据了她躯壳的那只九尾狐——嘴角微微勾起,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。
“冀州苏护之女妲己,拜见大王。”
她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柔媚。
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。
帝辛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冀州苏氏女。”他从王座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走到妲己面前,伸手托起她的下巴,“寡人听闻冀州侯苏护为人刚正,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,却是这般……灵动。”
妲己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大王谬赞。”
那一天起,苏妲己的名字,就成了朝歌宫里最常被提起的三个字。
最开始的时候,人们只是觉得这个冀州来的侯门之女有些特别。
她不怎么守规矩,敢在朝堂上插话,敢在帝辛面前撒娇,可奇怪的是,帝辛偏偏吃这一套。
“大王,臣妾听说北海进贡了一对夜明珠,怎么没见着呢?”
“大王,那个叫梅伯的,天天在朝堂上指手画脚,大王不觉得烦吗?”
“大王,臣妾不喜欢那个姜皇后,她看臣妾的眼神,像刀子一样。”
日复一日,帝辛对妲己的宠爱越来越深,朝政却越来越乱。
最先出事的是梅伯。
那个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大臣,因为当朝指责“后宫干政”,被帝辛下令处以炮烙之刑。
铜柱烧得通红,梅伯被绑在上面,惨叫声传遍了整个朝歌。
行刑的时候,妲己坐在高台上,手里捧着一杯酒,看着梅伯挣扎的样子,嘴角挂着笑。
“大王,您看他,像不像一只烤焦的兔子?”
帝辛大笑。
从那天起,朝歌的朝堂上,再没有人敢当面说苏妲己一句不是。
可暗地里,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冀州来的苏氏女,是个祸水。
比干被挖心,是因为他说“妲己不除,商无宁日”。
九侯被剁成肉酱,是因为他的女儿进宫后不肯讨好妲己,被妲己寻了个错处,连累了全家。
鄂侯被做成肉干,是因为他替九侯说了句话。
一个接一个的忠臣倒在血泊里,而妲己——或者说,那只披着妲己皮囊的狐狸——只是坐在鹿台上,端着酒杯,看着这一切。
可没有人知道,在这具躯壳深处,真正的苏妲己的灵魂,并没有完全消散。
她被压缩在意识的角落里,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。
她能看见一切,能听见一切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看见自己——不,是那只狐狸——用她的手端起酒杯,用她的嘴说出恶毒的话,用她的眼睛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去。
“不……”
她拼命地挣扎,想要夺回自己的身体,哪怕只是一瞬间。
可每一次,那只狐狸都会轻易地把她压回去。
“安分点,”狐狸用她的声音在心里对她说,“你的皮囊很好用,我不打算换。你要是老实待着,我兴许还能让你看看戏。你要是不老实……”
狐狸笑了笑,那笑容通过妲己的脸展现出来,美艳绝伦,也残忍绝伦。
“我让你连看戏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真正的妲己不动了。
她只能看着。
看着那只狐狸用她的身体,一天一天地毁掉阿爹曾经守护的大商。
有一次,冀州来人了。
苏护派了家将郑伦来朝歌送贡品。
郑伦在殿外候着,远远地看见妲己从廊下走过,连忙低头行礼。
“郑伦。”
那个声音叫住了他。
郑伦抬起头,看见妲己站在廊檐下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小姐……”郑伦刚开口,就被妲己打断了。
“回去告诉我阿爹,”妲己——或者说那只狐狸——歪着头,漫不经心地说,“就说他女儿在朝歌过得很好,让他别惦记。”
郑伦总觉得这话说得哪里不对。
他抬头看了妲己一眼,正好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
郑伦打了个寒颤。
那双眼睛不是小姐的眼睛。
小姐的眼睛温温润润的,看人的时候像春天的风。
可这双眼睛,媚则媚矣,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凉意。
“是……”郑伦低下头。
“还有,”妲己又开口了,“让他别再往朝歌送信了。写多了,大王会不高兴的。”
郑伦猛地抬头。
妲己已经转身走了,裙裾拖在玉阶上,像一片流动的血。
郑伦回到冀州后,把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苏护。
“侯爷,小姐她……”郑伦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小姐的眼神不对。”
苏护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早该知道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郑伦不解:“侯爷?”
苏护走到窗前,看着冀州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