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爹,书上说,商王庭的宫殿是用整块玉石铺地的,是真的吗?”
苏妲己趴在冀州侯府后花园的石桌上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眼睛却没看简上的字,直勾勾地望着正在修剪花枝的父亲。
苏护放下铜剪,回头看了女儿一眼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,落在妲己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那张脸还没完全长开,眉眼间却已有了日后倾国倾城的轮廓,只是此刻配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倒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。
“谁跟你说的这些?”苏护皱眉。
“郑伦大哥说的。他说朝歌来的使臣讲了,王庭的鹿台高千尺,站在顶上能看见东海。”
“郑伦是个武将,他懂什么。”苏护转过身继续修剪花枝,“你一个侯府小姐,别整日打听这些。”
妲己撅了撅嘴,把竹简往石桌上一放:“那阿爹给我讲讲嘛。书上写的都是什么『殷鉴不远』『有夏昏德』,读着怪闷的。”
苏护叹了口气,放下铜剪,在女儿对面坐下。
他年近五旬,两鬓已有了霜色,可一双眼睛依然锐利。
冀州侯苏护,在诸侯中素有贤名,为人刚正不阿,治下百姓安居乐业,在这乱世之中,冀州算得上一方净土。
“妲己,”他伸手敲了敲石桌上的竹简,“你可知这上面写的,是夏桀亡国的故事?”
“知道呀。夏桀宠幸妹喜,造酒池肉林,百姓怨声载道,后来被商汤灭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,妹喜是祸根吗?”
妲己歪着头想了想:“书上说……是妹喜迷惑了夏桀。”
苏护摇了摇头:“夏桀本就是暴君。没有妹喜,还有别的女子。商汤伐夏,是因为夏桀失了民心,不是因为一个女子。”
妲己眨了眨眼:“阿爹的意思是,史书上把罪过都推给女子,不对?”
苏护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着女儿的眼睛,缓缓说道:“阿爹只教你一件事——将来无论你嫁到哪家,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,其次才是谁的妻,谁的母。天塌下来,先想自己能不能立住,再去想别的。”
妲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那时候的苏妲己,刚满十四岁。
母亲早逝,父亲没有再娶,侯府里就她一个嫡女,上下都宠着。
但她生性良善,从不仗着身份欺压下人。
府里的老嬷嬷常跟人说:“咱们小姐啊,将来谁娶了去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
这话传到苏护耳朵里,他只是笑笑,没当真。
冀州的日子过得很慢。
春天看桃花,夏天听蝉鸣,秋天收麦子,冬天围炉读书。
妲己最喜欢的是秋天,因为秋天父亲会带她去冀州城外巡视农田。
苏护治政,讲究“足食足兵”,每年秋收后都要亲自到乡间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。
“阿爹,你看那边,那个小娃娃在田埂上摔倒了。”
有一年秋天,妲己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指着外面喊。
苏护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跌在田埂上,哇哇大哭。
旁边的妇人正忙着收谷子,一时没顾上。
“停车。”
苏护还没说话,妲己已经跳下了马车,提着裙摆跑过去,把那小娃娃扶起来,拍了拍他膝盖上的泥。
“不哭不哭,摔一跤长一截,以后就能长得比田埂还高啦。”
小娃娃被她逗得破涕为笑,那妇人跑过来连连道谢。
妲己摆摆手,又跑回马车上。
苏护看着女儿,忽然说:“妲己,你知道为什么阿爹每年都带你来这里吗?”
“看百姓过得好不好呀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护看着窗外金黄的麦田,“阿爹想让你知道,这世上不是只有侯府的高墙。墙外有百姓,百姓要吃饭,要穿衣。将来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要记得你看见的这些。”
那时候的妲己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。
她只是觉得,秋天的风很舒服,麦田很好看,那个小娃娃笑起来很可爱。
冀州的岁月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淌着。
直到那一天。
……
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天色暗得比往常早。
苏护从朝歌回来,一路脸色铁青。
妲己正在书房里练字,听见前厅传来父亲摔碎茶盏的声音,吓得笔都掉了。
她偷偷跑到前厅屏风后面,看见父亲坐在上首,脸色铁青,底下站着几个家将,都是一副愤慨模样。
“侯爷,那昏君分明是故意刁难!”一个家将拍案而起。
“住口!”苏护厉声喝道,“朝歌的事,轮不到你在冀州妄议。”
“可侯爷,那苏妲己小姐……”
苏护一记眼刀扫过去,那家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妲己在屏风后面听得真切。
她的名字。
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父亲的眼神让她害怕。
那天夜里,妲己辗转难眠。
她披衣起身,走到父亲的书房外,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苏护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是朝歌来的诏书。
“阿爹……”
苏护抬起头,看见女儿站在门口,眼眶一红,赶紧别过脸去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阿爹,今天你们说的……苏妲己,是我吗?”
苏护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摇曳,把父女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是。”苏护终于说,“商王下了诏书,要你入宫。”
妲己愣在原地。
“入宫……做什么?”
“选妃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可妲己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阿爹,我不想去。”她几乎是本能地说。
苏护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
深秋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“阿爹也不想让你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可他是天子。”
“天子就能随便抢人家的女儿吗?”妲己的眼泪涌了上来,“阿爹,你不是说,冀州的百姓都夸你治政有方吗?你不是说,咱们苏家世世代代忠良吗?为什么……”
苏护转过身来,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,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妲己,阿爹教过你,天塌下来先想自己能不能立住。可现在阿爹告诉你,有些事,不是想立就能立住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卷竹简。
“诏书已经到了。三日后,朝歌的使臣就来接人。”
妲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,凄凄厉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