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带着地下城联盟冲上白阳外门的时候,天边赤阳正亮。
五百多口人从巫族祭坛底出口涌出来,沿着山道往上压。田二打头阵,带着人族青壮,连弩架成一排,弩箭上弦。妖族长者跟在后面,带着两百多矿奴,爪子从短甲底下伸出来,尾角断口处泛着暗光。巫咸走在最后面,拄着新骨杖,白发散在肩头,骨杖顿在石阶上,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,凝成薄雾,覆在队伍末尾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在队伍中间,怀里抱着三把新连弩,弩臂上缠着青禾秆和铁芯,弩弦绷得又紧又直。他从妖山矿洞里带出来的矿石,在灵田空间里炼了七天七夜,弩箭淬过息壤水,能穿甲。
白阳外门的守门弟子堵在石阶口。月白短袍,云纹袖口,长剑出鞘,银白色的灵光连成一线。田二冲到石阶中段,连弩一抬,弩箭射出去。第一支钉在最近弟子的胸口,箭头穿甲半寸,那弟子往后一仰,摔在石阶上。第二支、第三支,弩箭一排一排射出去,银白色的灵光挡不住铁芯弩箭,弟子们往后退,退进石门里。联盟冲入外门。广场上乱成一团,月白短袍和人族粗布衫绞在一起,骨刀和长剑磕出火星。妖族长者带着矿奴从侧面抄过去,爪子撕开弟子肩甲,尾角顶翻石柱上的白阳玉牌。巫咸的雾阵从队伍末尾往前推,灰白色的浓雾铺了半个广场,把弟子的剑阵割成碎片。
镜尘现身了。白衣白发从内门石阶上走下来,手里攥着那面裂镜。铜框上的云纹从裂缝处断开,镜面里的乳白光断断续续地跳。他站在广场正中,把白阳镜举过头顶。镜面对准联盟。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照在广场上。光扫过之处,妖兵从腿开始僵,从腿往腰,从腰往胸口。有人跪下去,有人趴下去,有人手里的骨刀从指缝间滑落。田二冲在最前面,镜光扫到他胸口,他往前一栽,嘴里喷出一口血。老腐从队伍中间冲出来。他拖着左腿跑到田二前面,用身体挡住镜光。镜光照在他背上。腿断了。从膝盖往下,骨头从皮肉里扎出来,血涌了一地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把怀里的连弩扔给田二。
“带阿禾走!”
阿禾从队伍后面冲上来。她被弟子抓住了。两个白阳弟子从侧面绕过来,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内门方向拖。她挣了两下,草帽掉了,头发散了,石镰从腰间滑下去,砸在石面上。田二拖着老腐往后退,连弩架在碎石上,弩箭射向抓着阿禾的弟子。第一箭射空了。第二箭射偏了。
林渡从外门冲出来了。锈刀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跑得很快,粗布衫前襟被血浸透了,胸口黑禾根断口处渗着黑血。他冲到广场正中,锈刀砍向抓住阿禾的那个弟子。刀锋从肩膀切进去,从腋下切出来,整条手臂从身上断落。弟子嚎叫,松了手。另一个弟子拔剑刺来,林渡侧身让过剑锋,反手一刀砍在他手腕上。长剑脱手飞出去。阿禾从两个弟子中间掉下来。林渡伸手接住她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捧干草,手腕上缠着铁链,铁链从半空垂下来,看不见顶。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,低头看她的脸。圆脸,缺了门牙的豁口,黑眼睛半阖着,嘴唇干裂起皮。她睁开眼,焦点落在他的脸上,停了一息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镜尘举镜照过来了。镜面对准林渡的胸口,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。林渡把阿禾从怀里放下,掌心图翻过来,掌面朝外,朝镜光拍过去。掌心图碰到镜面的瞬间,暗金色的光从掌纹里炸开,覆在镜面上。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,从三道裂成蛛网。碎镜片从铜框上剥落,掉在石面上,碎成粉末。镜尘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镜子,铜框上只剩半块镜面,裂痕从镜心贯穿到边框。竖瞳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攥着半块裂镜,白袍下摆拖在石面上,白发散在肩头。他张嘴喊,嗓子破了音。
“你碎镜!双日就暗!大家都死!”
天边赤阳暗了一分。从外门广场抬头看,赤阳的光晕从暗红变成暗灰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两轮日头之间的窄缝从一线宽缩成半线。白阳镜裂了。裂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液体,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,自己走成了笔画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镜碎债清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攥着阿禾的手腕站在广场正中,掌心的田官庙图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田二拖着老腐往后退,老腐的腿还在涌血,但人还醒着,浑浊的眼珠望着林渡的方向。巫咸的雾阵从广场边缘往中心推,把残余的弟子隔在外围。妖族长者带着矿奴从侧面压过来,爪子撕开最后一道剑阵。远处,天边双日暗了一分。赤阳的光晕又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