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柱照他。
林渡被锁在柱身上,后背贴着镜面,乳白色的光从柱心深处涌出来,覆在他脸上,覆在他胸口的黑禾根上,覆在他掌心的金色纹路里。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,凝成一幅画面。田官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站着一个人。暗红色的田官袍,袖口绣着三叶草纹,腰间别着田官令。他站在庙门口,手里捧着一捧黑土。息壤。庙门外跪满了人。老汉拄着拐棍,妇人抱着婴儿,半大孩子光着脚,老太佝偻着腰。几百双眼睛看着他,几百双手伸过来。他蹲下来,把黑土分成小份,一份一份放在每一双掌心里。土入掌心,庙门外的荒地上长出了青禾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。
天裂了。从双日之间撕开一道口子,暗红色的,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。锁链从裂缝里垂下来。粗如手臂的,漆黑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镜尘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冷。
“田官私分天道债。罚轮回。”
锁链垂到他面前,链环上刻着“田官”两个字。他没有跪。他把最后一粒种子从怀里摸出来。淡金色的,米粒大小,种皮上刻着“田官血养”。他弯腰,把种子按进脚边的土里。手指按下去,土面合拢,金光从土缝里渗出来。锁链穿胸。从后背扎进去,从前胸穿出来。链环在胸腔里绞了两圈,缠住心脏,缠住肋骨。他没有叫。他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开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。他张嘴喊了一声。
“种在!人在!”
他化成光。从脚底往上,从肉身往光体,一点一点散开。暗红色的光丝从皮肉里渗出来,从骨缝里渗出来,从掌心那道金色纹路里渗出来。光丝升上天空,钻进双日之间的裂缝。最后一粒种子从土里飞出来,淡金色的光尾拖在半空中,朝山坳的方向掠去。
画面碎了。镜柱恢复了平日的暗沉,碎镜片上的乳白光灭了。林渡的后背贴着柱面,脊椎磕在碎镜片上,血从破口处渗出来。他低头看镜柱。柱身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碎镜片,每一片里都映着一根骨头。灰白色的,人的骨头。肋骨、指骨、肩胛骨、颅骨碎片。镜片里的骨头层层叠叠,从柱底堆到穹顶。田官骨。每一片碎镜片里都是一根田官骨。镜尘的声音从石阶方向传下来,又沉又冷。
“息壤是天道债。你种得越多,债越重。”
阿蝗从镜柱缝里钻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柱底锁孔旁边。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第二把锈钥匙。它把钥匙插进柱底的锁孔里。钥匙入孔,齿口咬住锁芯。它拧了一下。锁芯转了一线。镜柱从底座裂了一道缝,从底座往穹顶,裂缝贯穿柱身。碎镜片一片一片从裂缝处剥落,落在石面上,碎成更细的粉末。镜链从林渡手腕上松了一环。又松了一环。他挣了一下。镜链从脚踝上脱开,从腰上脱开,从手腕上脱开。链环碎成骨片,从柱身上剥落。他从镜柱上滑下来,膝盖磕在碎石上,黑禾根从胸口断了大半,断口处喷出黑血。暗红色的,涌了一地。他撑着碎石往前爬。阿蝗从柱底跳过来,落在他前面,后腿一蹬一蹬地引路。柱底的锁孔变成了一个洞口。地道。从镜柱底座往下延伸,窄窄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从洞口爬进去。身后传来镜尘的笑声。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你逃。阿禾在债库等你。”
地道深处,一个声音传上来。断断续续的,被土层和石壁压得又轻又闷。青岚的声音。
“林渡。母种在田官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