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踏进镜狱第三层。
石阶从第一层往下延伸,穿过第二层的铁笼和石壁,落在第三层的石面上。第三层比前两层大得多,圆形石室,穹顶高不见顶,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锁链纹和名字。石室正中立着那根镜柱,灰白色的,从地面顶到穹顶。镜尘站在镜柱前面,白衣白发,手里攥着那面裂镜。铜框上的云纹从裂缝处断开,镜面里的乳白光断断续续地跳。他看见林渡走下来,举起镜子,镜面对准他的胸口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土。巴掌大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。假息壤核心。用普通黑土和息壤水揉成的,外面裹了一层息壤土,远看和真核心一模一样。他把假核心托在掌心里。镜尘的镜光照上去,光丝覆在黑土表面,翻涌了一瞬。镜面里的画面变了。假核心的轮廓模糊了,从黑沉沉变成灰扑扑,从灰扑扑变成一层薄雾。雾里映出一堆乱石。灰白色的,大小不一,堆在碎石地面上。障目。镜尘眯起眼。竖瞳缩了缩,嘴角沉下去。他把镜子翻了个面,又照了一遍。乱石还在。假田,假核心,假灵光。他收镜,竖瞳从瞳孔深处炸开,暗红色的光涌出来。镜光灭了假核心的画面,从镜面倾泻下来,扫在林渡胸口。
黑禾根暴长了。
从胸口往四面八方,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,缠住他的脖颈,缠住他的肩膀,缠住他的手臂,缠住他的腰。根须末梢从锁骨爬上去,缠住他的下巴,缠住他的颧骨,缠住他的额头。他整个人被黑色的根须裹住,像一棵被藤蔓缠死的树。疼痛从胸口炸开,从心肌往肋骨,从肋骨往脊椎,从脊椎往四肢。他弯下腰,膝盖磕在石面上,嘴里喷出一口黑血。暗红色的,溅在镜柱底座的碎石上。
镜尘从镜柱后面走出来。白衣白袍拖在石面上,白发散在肩头。他低头看林渡,竖瞳里的光又沉又冷。
“你是田官转世。私分息壤,天道罚你世世还债。第一世还完了,第二世接着还。种到债清为止。你是第十世。种一亩,债一亩。种十亩,债十亩。等你把息壤喂肥了,第四层的锁就开了,天道下来收债。”
林渡跪在石面上,黑禾根缠着全身,血从根须缝隙间往外渗。他抬起头看镜尘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母种呢。”
镜尘没有回答。他把白阳镜举起来,镜面对准第三层深处的石壁。镜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照在石壁上。石壁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金光。金光从缝里涌出来,凝成一座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田官庙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没有人。庙里深处,一个虚影浮出来。苍老的,枯瘦的,胡须拖到胸前,白发散在肩上。田祖。他坐在庙里深处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,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庙门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涩。
“种母种。债自消。”
镜尘举镜砸向庙门。镜面磕在庙门的石框上,铜框上的裂纹从一道裂成三道。庙门碎了。从门框往两边,石瓦崩落,铁铃熔成铁水,田祖的虚影碎成光点,缩回石壁缝里。石壁合拢了。金光灭了。第三层恢复了平日的暗沉,只剩镜柱上的碎镜光还在脉脉搏动。林渡跪在石面上,黑禾根缠着全身,血从根须缝隙间渗出来。镜尘收镜,竖瞳扫了他一眼。镜链从镜柱底座伸出来。灰白色的,骨节相扣,从柱身上一节一节往外爬,缠住林渡的脚踝,缠住他的手腕,缠住他的腰。镜链收紧,把他从石面上拽起来,往镜柱方向拖。他的后背撞在柱身上,脊椎磕在镜面上。镜面里的乳白光翻涌了一瞬,凝成一束,照着他的脸。镜尘站在镜柱前面,白衣白袍拖在石面上,白发散在肩头。他低头看林渡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第三层是镜狱。你出不去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白衣消失在石阶拐角后面。镜狱顶的暗阁里,白阳镜又转了一下。镜面从铜镜方向转过来,对准第三层,对准镜柱,对准林渡。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穿过暗阁的石板缝,穿过第三层的穹顶,照在镜柱上,照在林渡胸口的黑禾根上。根须在光里又长了一寸。阿蝗从林渡袖口里钻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镜柱表面上,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第二把锈钥匙。从刀柄裂缝里掉出来的,一直揣在阿蝗的口器里。它叼着钥匙,钻进镜柱表面的裂缝里。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极轻的,从柱心深处传上来的,像齿轮咬合的声音。阿蝗从裂缝里钻出来,口器空了。钥匙留在里面了。镜柱震了一下。从底座往穹顶,柱身上的碎镜片一片一片亮起来,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比之前更亮,更密。石殿外面,双日落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