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回到破屋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石床缝里的油灯剩一豆火苗,照着灰白色的石墙和塌了半边的石板顶。他蹲在石床边上,从怀里摸出空白卡的残片。卡面碎成三块,边缘参差,暗金色的光从断面渗出来,淡得像将灭的灯芯。他把三块残片拼在石床面上,断口对断口。碎片合拢的瞬间,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炸开,凝成一张新卡。卡面空白,比之前那张小一圈,边缘泛着极细的云纹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复制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叶障目卡的碎渣。指甲盖大的残片,金光只剩最后一线。他把残片按在新卡正面上。卡面亮了一瞬,碎渣融进卡面里,空白处浮出一层极淡的叶脉纹。纹路从中心往外辐射,和之前那张一叶障目卡一模一样。他攥着卡站起来。胸口的黑禾根跳了一下,根须末梢从心室壁往里扎了一寸。他咬着牙把卡收进怀里。田降一级。灵级降凡级。他咬着牙,牙关咯吱响了一声。
“值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把复制的一叶障目卡交给杂役。杂役蹲在灵植司后墙根底下,灰布短衫前襟沾着灶灰,枯瘦的手指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卡面上的叶脉纹泛着微光,边缘有一道细纹,从卡边裂到中心。杂役把卡揣进内层衣料里,贴着胸口,又拿粗布裹了一层。他抬起头看林渡,嗓子又低又紧。
“镜尘明日开镜狱第三层。要你带息壤。”
林渡蹲在荒地墙角根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。他把核心按进碎石缝里。碎石裂了一道缝,缝里露出底下的灰土。他把寒妖麦种按进土里,一粒一粒埋进去,覆上碎石。麦苗从土缝里顶出来了。灰绿色的,泛着淡蓝色的霜。一息一寸,三息一尺。抽叶,拔节。根须从土里伸出来,细而密的,缠住碎石,缠住土缝,缠住藏在土里的复制障目卡。卡面入土,叶脉纹从卡面炸开,覆在麦垄上,覆在碎石上,覆在墙角根的那片荒地上。空气扭曲了一瞬。麦垄消失了。碎石消失了。墙角根只剩一片灰白色的荒地,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。障目卡在麦根底下撑着,金光从卡面渗出来,被根须一层一层裹住,只够遮住三垄寒妖麦。林渡蹲在荒地边上,看着隐形的麦田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
执事搜屋的时候,林渡正蹲在荒地边上。执事带着两个弟子从灵植司拐角处冲出来,月白短袍在日光下泛着光,长剑出鞘三寸。他们踹开破屋的门,石床翻了,陶碗碎了,墙角的干草堆被踢散了。执事在石床底下摸到一只木匣。黑木匣,巴掌大,匣面刻着巫文。空的。匣盖敞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执事把匣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竖瞳缩了缩。他把空匣子揣进袖中,转身走了。两个弟子跟在后面。脚步声从破屋门口出去,沿着广场往镜狱方向走。
镜尘的声音从空匣子里传出来。执事走在广场上的时候,匣面忽然烫了一下。他把匣子掏出来,匣盖自己弹开了。里面还是空的,但匣底浮出一行字。暗红色的,笔画方正。明日第三层。带真息壤。否则阿禾入镜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执事攥着空匣子站在广场上,脸色变了。
林渡蹲在荒地边上,把锈刀从腰间抽出来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把刀翻过来,刀尖朝下,攥住刀柄用力一拧。刀柄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从手柄底部往刀身方向,裂缝贯穿了整截刀柄。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把裂缝掰开。刀柄的空心里塞着一样东西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开坟钥。碎片。从正中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,火纹从断口处断开。他把两截碎片拼在一起。齿口拼合,火纹接上,拼成一把完整的钥匙。钥匙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,金光从火纹里渗出来,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,和胸口黑禾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攥着开坟钥碎片站起来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荒地墙角根的麦垄还在隐形,障目卡在麦根底下撑着。石屋方向,执事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。镜狱顶的暗阁里,白阳镜又转了一下。镜面从铜镜方向转过来,对准外门,对准灵植司后墙根,对准那片隐形的麦田。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穿过穹顶裂缝,穿过广场石板,照在荒地墙角根上。麦垄在光里跳了一瞬,又隐回去了。镜面上那道裂缝又长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