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到镜狱的时候,午时刚过。
石殿正门敞着,乳白色的光从门里倾泻出来,照在石阶上。镜尘站在第一层入口处,白衣白发,手里攥着那面裂了的白阳镜。铜框上的云纹从裂缝处断开,镜面里的乳白光断断续续地跳。他看见林渡,举起镜子,镜面对准他的胸口。
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,凝成一束,照在粗布衫上。布料在光里变得透明,肋骨和肺叶的轮廓浮出来。心脏跳动着,表面缠着黑禾根,根须末梢扎进心肌里。但心脏底下,肋骨内侧,有一个东西。拳头大的,黑沉沉的,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息壤核心。贴在胸腔内侧,和心脏只隔一层筋膜。镜尘眯起眼。竖瞳缩了缩,嘴角弯了一下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叶障目卡的碎渣,最后一片,指甲盖大。他攥在掌心里,按在胸口。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,覆在核心表面。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,核心的轮廓模糊了,从黑沉沉变成灰扑扑,从灰扑扑变成一层薄雾。雾里映出一块假土。黑土,巴掌大,表面泛着金光,但心跳的节奏快一息慢一息。镜尘皱眉。他把镜子翻了个面,又照了一遍。假土还在,浮在肋骨内侧,形状模糊,灵气淡薄。他收镜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你田呢。”
林渡把碎卡渣从胸口拿开,揣回怀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粗布衫,胸口那片布料恢复了平日的颜色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田在种。不在身。”
镜尘攥着裂镜的手收紧了。指节发白,铜框上的裂纹又长了一截。他沉默了一息,转身往镜狱里走。白衣白袍拖在石阶上,白发散在肩头。林渡跟在后面,粗布衫破着,胸口黑禾根露着一截。
镜狱第一层困妖。铁笼一排排码在石壁两侧,笼里的妖族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尾巴垂在笼底,尾尖一动不动。石室正中立着一根镜柱。灰白色的,从地面顶到穹顶,柱身上嵌着白阳镜的碎片,碎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。镜尘走到镜柱前面,侧身让开半步,抬手指了指柱面。
“照照你前世。”
林渡站在镜柱前面。柱面上的碎镜光涌出来,覆在他脸上,覆在他胸口,覆在他掌心的金色纹路上。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,凝成一幅画面。田官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站着一个人。暗红色的田官袍,袖口绣着三叶草纹,腰间别着田官令。粗布衫变成了田官袍,颧骨高了些,下巴上的疤深了些,鬓角灰白。镜面里的田官抬起头,目光穿过镜面,落在林渡脸上。
镜尘笑了。嘴角扯开,露出两排紧咬的牙。
“田官。你还债来了。”
林渡没答。他站在镜柱前面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镜面里田官袍上的金光叠在一起。镜尘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暗金色的,巴掌大,扁扁的。灵植榜第一的凭证。空白卡。卡面暗金色的,边缘泛着云纹,中间空白。他把卡递过来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填个愿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卡面入手微温,暗金色的光从边缘渗出来。他攥着卡面,指腹摩挲着空白处。卡面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代价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新字,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填愿者,以田换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攥在掌心里,卡面烫了他一下,从掌心往腕骨,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胸口的黑禾根在热意里跳了一下,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的汁液。
镜尘转身走了。白衣白袍拖在石阶上,白发在乳白色的光里越来越淡。他走到第一层入口处,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。声音从肩头飘过来,又沉又冷。
“明日填愿。我看看你种什么。”
他走了。白衣消失在石阶拐角后面。镜狱顶的暗阁里,白阳镜转了一下。镜面从铜镜方向转过来,对准第三层,对准镜柱,对准林渡。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,穿过暗阁的石板缝,穿过第三层的穹顶,照在镜柱上,照在林渡胸口的黑禾根上。根须在光里缩了一寸。断口处渗出黑血,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。林渡攥着空白卡站在镜柱前面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,和镜狱顶那面转动的白阳镜的脉搏叠在一起。石殿外面,双日落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