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谏贴着石室墙根挪到青石闸下,闸门还半落着,外头德叔的短铡声一下紧似一下。他猫腰从闸底钻出,夹道里秦九正把算盘横在身前,挡着从竖井口探下来的火把光。
「门要合了。」秦九头也不回,「砂锅帮压开的缝,被里头机关咬住,正往回缩。你再不出来,连人带灯一起焊在第二层。」
沈谏刚钻过闸,身后那道半落的青石闸便发出沉闷的转轴声,缓缓往下落。他回头看,闸底离地只剩一尺,外头德叔的影子被闸影一刀切断。
「德叔!」他扑过去。
德叔的短铡卡在闸缝里,硬是别住了下坠的势头。「走你的!」德叔吼,「这闸认血脉回落,砂锅帮压开的缝本就该合。合了也好,把那帮杂碎隔在上头。你探到底没有?」
「探到了。」沈谏把怀里的帛书和铜符按了按,「七墓全图,沈知微自葬在第二层。先来的人往更深处去了,砂锅帮也下来了。」
「那就别停。」德叔的短铡猛地一抽,闸门失去支撑,轰然落到底,把夹道和竖井斩成了两段。落闸的尘土扑了沈谏满脸,他呛着咳了两声,听见闸外砂锅帮的骂声闷闷传来,被厚厚的青石隔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夹道尽头的那扇活门还留着半尺缝,缝外是沈谏方才独自通过的第二层。他拉着秦九往门里钻,秦九的算盘刮在门框上,发出刺耳的响。两人刚挤过去,活门便在身后「咔」地合拢,弩尖缩回,再无声息。
世界安静了一瞬。只有两盏灯的光在窄窄的甬道里摇。
「德叔呢?」秦九喘着问。
「他断后。」沈谏嗓子发哑,「闸门落了,他上不来,也下不来,正好卡在竖井和夹道中间,把砂锅帮顶在上头。」
秦九沉默了一息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砂:「这老东西,从冀中跟到这儿,欠你爷爷的命,是打算拿命还了。」
沈谏没笑。他想起德叔亮「欠爷爷一条命」那晚,想起翻窗脱身时德叔垫后的背影。这墓把人一个个拆开,先是门拆血脉,再是闸拆同路人,如今连德叔都被隔在了上头。
「他不死。」沈谏咬字很重,「闸门是单向的,砂锅帮压不开,他也下不来,可也死不了。等咱们从下头找出路,再回来接他。」
沈谏把麻绳在腕上又紧了一道。绳那头牵着上头的德叔,如今隔着两道落定的门,早已拽不动了,可他舍不得解。这根绳是德叔系在他腕上的,从冀中老宅一路跟到积沙墓的肚子里,是这老人家肯拿命还的那条债的物证。
「您欠我爷爷的命,」他心里默道,「我欠您的,是一定把您从这门上头接回来。」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青石闸。闸后是德叔,闸上是砂锅帮的火把,闸里头是他和秦九。三拨人被一道墓制钉在了三个世界,可沈谏不信这墓真能把人拆死——沈知微能分方七墓,他沈谏就能把拆开的人,一个个再凑回来。
秦九点头,不再多话。两人顺着沈谏方才走过的土脊往深处去。走过石室,坡口那团甲壳声还在,却比刚才远了——守沙的活物似乎被闸落的震动惊退,缩回了地底的窠。
坡底的小铜门还开着,沈谏方才用体温落了它。门后向上的阶,阶尽处是沈知微自葬的穹顶石室。可他们没再上去,而是从阶口旁一道不起眼的排水暗沟钻了过去——沈谏方才上来时留意过,沟里有水流过的湿痕,是积沙墓排地下水的旧道,也是德叔说的「另渠」。
「德叔留过话,」沈谏边钻边说,「脱困走暗河排水道。这沟连着外头的地下水,顺流就能出墓。」
沟很窄,人得侧身爬。秦九在前,沈谏在后,灯咬在嘴里,光只照见身前尺许。沟壁是夯土裹着卵石,卵石缝里渗着水,水凉,顺着袖口往下淌。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沟忽然向下斜,水声在前头响起来——是活水,不是渗滴。
沈谏心头一松。有活水,就有出口。
可就在这时,他肋下的胎记猛地一烫,烫得他险些松了手。他愣住,想起沈知微帛书上那句「强启则墓自封」。他们没强启终闸,可这一路用体温落了三道门,会不会已经惊动了墓里的自封机括?
他回头看沟口,黑沉沉的,只有秦九的灯在远处晃。再也听不见砂锅帮,也听不见德叔。活门合了,闸门落了,第二层成了被封死的茧。他们被焊在了墓肚子最深处,唯一的活路是眼前这条暗河。
「走。」沈谏把胎记的烫压下去,朝秦九的方向爬,「顺水出去,再回头接德叔。」
沟里黑得发稠。秦九在前头爬,灯咬在嘴里,光只照见他弓起的脊背和身前尺许的卵石。沈谏跟在后头,听得见水顺着袖口往下淌的声响,也听得见自己心跳压在陶壁上的闷。两人都不说话,怕声一出口,便惊了这墓里别的什么东西。
爬了一程,秦九忽然停了,灯往侧壁一照。壁上嵌着一只小小的青铜龛,龛里供着一截枯骨,骨上刻着字,是「排水」二字。沈谏凑近,借着光看清,枯骨旁还刻着一行小字:「水去则墓安,水滞则沙涌。」是沈知微留下的注——这暗河是墓的血脉,水常流,积沙便不塌;水一断,沙便从头顶灌下来。
「德叔说过另渠。」沈谏摸了摸那截枯骨,「这沟就是另渠。砂锅帮堵了上头的正路,可堵不住水。水往低处走,咱们顺水,就能出。」
秦九点点头,继续爬。又过一程,水声渐响,是活水在石缝里撞出的回音。沈谏肋下的胎记在这时又烫了一下,比刚才更明显,像有根细针在皮肉里走。他想起帛上「强启则墓自封」,心下不安——他们没碰终闸,可这一路落了三道门,墓里的机括怕是已经被惊动。若是自封的机关启动了,这暗河便是唯一的活路,也是最后一条。
他加快手上的劲,跟着秦九往水声里去。沟壁上的卵石缝里,偶有极小的活物窜过,是地底的水虫,不怕光,也不伤人,只想躲开这两个闯进来的大东西。沈谏松了口气——这墓里终究还是有寻常的活物,不全是那守沙的甲介。
沟尽头豁然开朗,是地下水的暗河。水面宽丈许,水色黑绿,岸是生满苔的石。对岸的黑暗里,有两三点微光,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虫,又像是……什么活物的眼。
沈谏把灯举高,光落进对岸的暗里,照见一双竖着的瞳,瞳后是湿冷的鳞。那不是虫,是比守沙介类更大的活物,伏在暗河水边,正静静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人。它身形被暗影拉得模糊,只看得见一段覆着湿鳞的脊,和偶尔翕动的须——比守沙的甲介大出数倍,该是常年泡在暗河里养出的水物,以坠墓的尸和误入的活物为食。
「秦九,」沈谏把灯压低,声压得极细,「对岸有东西,比守沙的大。你攥紧算盘,真要动手,珠串甩出去也能当流星锤使。」
秦九没应声,只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,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把从石室带出来的枣木小铲,铲头还沾着冰硝的屑。师徒二人一灯一铲,对着暗河对岸那双竖瞳,谁都没先动。渡河,是眼下唯一的活路,可河对岸,先得过了这只守河的东西。
对岸那双竖瞳没有逼近,也没有退去,像在守着这条河,也像在等这两个人露出破绽。「不能耗在这儿。」秦九低声道,「砂锅帮在上头,暗河在下头,咱们夹在中间,迟早两头都到。得过去。」
沈谏点头。那活物守的是河,不是岸;要过河的,得从水上去。想到这儿,他忽然记起德叔说过,积沙墓的暗河是活水,水有水路,未必没有前人留下的浮木。
他把灯咬在嘴里,腾出手来摸向沟壁。卵石缝里渗着水,壁上却嵌着几道横木的朽痕,是早年架过的浮桥或是泊舟的桩。他顺着朽痕摸到沟口尽头,水面宽处,果然横着一截半沉的木——不知哪一代守方人留下的渡河之物,木已朽了大半,却还浮得起两个人。
「有筏。」他朝秦九比了个手势,声仍压着,「趁那东西在岸那头,咱们下水,贴着边溜过去。」
秦九点了点头。两人不再多话,踩进凉得刺骨的黑绿水里,手扒着那截朽木,一点一点往对岸挪。暗河的水流不急,却带着地底的寒,顺着裤腿往上爬。沈谏肋下的胎记在这寒里又烫了一下,像在替他记着:过了这条河,才是真正的脱困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