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房在外门最北面的石墙根底下，半埋在地下，只露出一扇铁栅门。
林渡被推进去的时候，后背撞在石壁上，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，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铁栅门合拢，锁链从外面缠了两圈，铜锁咔嗒扣死。屋里黑，只有铁栅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，照在石床和一只豁口陶碗上。他靠着石壁坐下来，粗布衫前襟被扯开了，胸口黑禾根从领口露出来一截，断口处渗着淡金色的汁液。
杂役来送饭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一个矮瘦的老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，脸上沟壑纵横，头发花白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。碗里搁着一块灰面馍，硬邦邦的，表面泛着灰白色的碱霜。他把碗从铁栅缝里塞进来，搁在石床上，转身要走。林渡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灰绿色的，巴掌大，用干禾叶包着。他把禾叶包从铁栅缝里递出去。
“换。”
杂役停住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禾叶包，枯瘦的手指伸过来，拨开叶边。里面是一块青禾饼。焦黄的，还带着余温，青禾的清甜气从叶缝里漫出来。杂役的手在抖。他把饼捧到鼻子底下，凑近了嗅，又缩回去，左右看了一眼。刑房外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石壁上嵌着的油灯亮着一豆火苗。他把饼塞进嘴里，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，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，顺着沟壑纵横的颧骨淌进嘴里。他含着饼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三年没吃粮了。”
林渡靠在石壁上，看着他嚼完最后一口。杂役把禾叶也舔干净了，折好揣进怀里。他蹲在铁栅门外面，压低了嗓子。
“你要换什么。”
“镜尘。每日去哪。白阳镜在哪。”
杂役左右又看了一眼。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。他凑近铁栅缝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镜尘每日午时去镜狱。白阳镜在镜狱顶。第三层上面还有一层暗阁，镜悬在暗阁顶上，照下面三层。镜光吸灵气，外门弟子被吸了三年，瘦的瘦，死的死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端起空碗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第二天，杂役又来了。这回他身后跟着一个人。年轻的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月白短袍洗得发了灰，颧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。杂役把他推到铁栅门前，自己退到走廊拐角望风。年轻人蹲下来，声音又干又紧。
“镜尘用白阳镜吸外门弟子灵气。每个人进来先照镜，照完身上就多一块烙印。烙印越深，灵气吸得越多。我被吸了两年，现在只剩半条命。外门弟子想跑，跑不了，镜狱的门锁着，外面有雾阵。你胸口的黑禾根，镜尘说是田官债。他留你，是想等你根长满了，一起吸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第二块青禾饼，递出去。年轻人接过去，塞进嘴里嚼，嚼了两下，眼眶红了。他咽了饼，嗓子发哑。
“镜狱第三层有田官庙入口。在镜柱后面，石壁上有一道缝，缝里刻着田官令。镜尘把入口封了，但封条是假的，真的封条在你胸口。你的黑禾根就是钥匙。”
年轻人吃完饼，站起来，跟着杂役走了。
第三天，杂役带回了第三个人。这回是个中年女人，灰布短衫，头发扎成髻，手腕上戴着铁镯。她蹲在铁栅门前，声音又低又稳。
“我是外门厨房的。镜尘每日午时去镜狱，随行两个弟子。镜狱顶的暗阁只有他能进。暗阁里除了白阳镜，还有一面小铜镜。铜镜照的是双日裂缝。他每天对着铜镜看一炷香，看完就走。那炷香的时间，镜狱顶是空的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青禾饼，递出去。中年女人接过去，没吃，揣进怀里。她站起来，朝铁栅门里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胸口的黑禾根上。
“你根又长了一寸。再长下去，镜尘就该动手了。”
她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杂役又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，铜的，齿口磨得发亮。他把钥匙插进铜锁里，拧了两下，锁开了。铁链从栅门上滑下来，砸在石面上，哐当一声。杂役推开门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走吧。趁巡夜的没来。”
林渡从刑房里出来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跳着。他跟着杂役穿过走廊，绕过外门广场，回到灵植司后面那间破屋。推开门，石床上搁着一样东西。锈刀。刀身插在石床缝里，刀柄朝上。阿蝗蹲在刀柄旁边，后腿撑着，复眼在暗处泛着绿光。他走过去，攥住刀柄往外拔。刀从石缝里脱出来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，映着他的脸。刀身上的裂缝里渗着金光，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，和胸口黑禾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杂役从后面追进来。他跑得气喘吁吁，灰布短衫前襟被汗浸透了。他扶着门框，嗓子又急又哑。
“镜尘召你。明日午时，镜狱见。”
林渡攥着锈刀站起来。刀尖朝下，入鞘半寸。刀面里映出一样东西。白阳镜。铜框，云纹，锁链纹，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。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，凝成一个画面。镜狱顶暗阁，铜镜悬在正中，镜面对着双日裂缝。镜尘站在铜镜前面，白衣白发，背对着镜面。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锈刀。林渡的锈刀。镜尘把刀举起来，刀尖对准铜镜正中，慢慢刺进去。画面碎了。刀面恢复了平日的暗沉。林渡攥着刀站在破屋门口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远处，双日落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，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但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