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被分到外门最角落的一间破屋。
石砌的墙壁,灰白色的石面裂着缝,屋顶是石板搭的,两块板之间露着一线天光。屋里除了一张石床和一只豁了口的陶碗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粮,没有水,连一把干草都没有。他蹲在石床边上,把息壤核心从怀里摸出来。拳头大的黑土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。他攥着核心坐了一夜。
窗外是一片荒地。从灵植司后墙根往外,碎石铺地,灰白色的石面被风吹得发亮。没有草,没有苔藓,连虫子都不长。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目光扫过荒地,扫过石墙根,扫过墙外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把寒妖麦种。灰绿色的,种皮上泛着淡蓝的霜。之前在灵田空间收的,藏在粗布袋夹层里带进来的。他攥着麦种蹲在窗口,等天黑。
夜里他翻窗出去。脚踩在碎石荒地上,碎石硌得脚底板疼。他蹲在荒地最里面的墙角根,拿手刨碎石。石面硬,指头抠了两下就出了血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,按在碎石缝里。核心入石,碎石裂了一道缝,缝里露出底下的土。灰褐色的,板结发硬。他把核心拿起来,从陶碗里倒出最后一口水,浇在核心上。水渗进黑土里,从核心表面渗出淡金色的汁液。他把汁液滴进碎石缝里,一滴,两滴,三滴。土面翻涌了。碎石从缝里往外拱,底下的灰土翻上来,混着息壤汁液,变成一层薄薄的黑土。他把寒麦种按进黑土里,一粒一粒埋进去,覆上碎石。做完这些他蹲在墙角,等。
天亮的时候,麦苗从碎石缝里顶出来了。灰绿色的,泛着淡蓝色的霜。一息一寸,三息一尺。抽叶,拔节,孕穗。一夜之间,墙角根长出了三垄寒妖麦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细长的,灰绿色的,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霜从穗壳上往下落,落在碎石上化了,渗进黑土里。林渡蹲在田垄边上,把最近的几穗摘下来。穗壳冻手,他裹着破布攥住,搓了两把。麦粒从穗壳里脱出来,灰绿色的,种皮上泛着淡蓝的光。他把麦粒揣进怀里,剩下的穗子留在垄上。
外门弟子饿得啃树皮。从石屋后面、从广场拐角、从灵植司的墙根底下钻出来的,几十个,月白短袍洗得发灰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有人蹲在石墙根底下,拿指甲抠石缝里的苔藓。有人趴在广场边上,啃树皮,嚼两下吐掉。领头的弟子瘦高个,颧骨突出,竖瞳里没什么光。他蹲在灵植司后墙根底下,拿石头砸树皮,砸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嚼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林渡从墙角后面走出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搓好的麦粒,放在最近那个弟子手心里。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灰绿色麦粒,愣了一息。他把麦粒塞进嘴里嚼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抬起头看林渡,竖瞳里的光聚了一瞬,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哪来的粮。”
林渡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几穗寒麦,搓了麦粒,分给围过来的弟子。十几个人,一人一把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把麦粒含在嘴里舍不得嚼。领头的弟子从地上站起来,攥着麦粒走到林渡面前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镜尘克扣外门粮。全运去镜狱养镜。外门弟子三天一顿,一顿一碗灰面粥。粥里掺碎石渣。我们饿了半个月了。”
林渡攥着空拳头站在墙角根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,按在寒麦垄边的碎石缝里。核心入土,土面翻涌,金光从缝里渗出来。麦垄里的寒妖麦猛地蹿了一截,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去。他又摘了几穗搓了分下去。弟子们围在墙角根底下,蹲成一圈,嘴里嚼着麦粒,竖瞳里映着寒麦穗上的淡蓝色霜光。
监工发现了。瘦高个,窄脸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手里攥着鞭子。他从灵植司拐角处冲出来,鞭子举过头顶,朝林渡的后背抽下去。鞭梢带着风声,抽在粗布衫上。布面裂开一道口子,皮肉上多了一条血痕。林渡往前一栽,膝盖磕在碎石上。监工又抽了一鞭,抽在他肩膀上。布面裂开,血从破口处渗出来。他攥着鞭柄往后拽,想把鞭子收回来。
黑禾根从林渡胸口弹出来。黑色的,细如发丝的根须,从粗布衫领口炸开,缠住鞭梢,缠住鞭身,缠住监工攥鞭的手腕。根须收紧,链环一样的力道。监工痛得甩手,鞭子从手里脱出去。黑禾根缠着鞭子缩回来,缩到林渡胸口。根须末梢在缠的过程中断了一截,断口处渗出黑血。暗红色的,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面上。监工退了一步,攥着手腕,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勒痕。他张嘴喊,嗓子破了音。
“妖人!”
执事从外门方向压过来了。五个人,月白短袍,云纹袖口,长剑出鞘三寸。领头的执事瘦长脸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目光扫过墙角根的寒麦垄,扫过蹲在墙根底下的弟子,扫过林渡胸口露出来的黑禾根。他抬了抬下巴。两个弟子冲上来,一人一边架住林渡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他的脚离了地,粗布衫后襟被扯得往上翻,露出腰上那道还没愈合的旧疤。执事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碎石地面上的黑血滴,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断根。竖瞳缩了缩。
“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