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尘从石阶上走下来。
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手里攥着那面裂了的白阳镜，铜框上的云纹从裂缝处断开，镜面里的乳白光断断续续地跳。他走到债库门口，站定，低头看林渡。竖瞳里的光沉了沉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封你白阳仙门灵植长老。赐仙籍。”
白阳镜从他掌心里浮起来，悬在半空，镜面对准林渡的胸口。镜面里的乳白光翻涌了一瞬，凝成一束，照在林渡胸口的断根上。黑禾根在光里缩了一寸，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的汁液，被镜光吞进去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，又抬头看镜尘。锈刀还攥在手里，血槽里的暗红光映着他的脸。他把刀收回来，刀尖朝下，入鞘。
“条件。”
镜尘抬手指着他胸口。指尖隔着半尺距离，点在他黑禾根断口的位置上。
“入仙门。根自消。”
青岚从骨柱上挣了一下。铁链绷紧，链环磕在柱身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她的嗓子又干又哑，从债库深处挤出来。
“别信。”
林渡偏头看了她一眼。青岚被锁在骨柱上，辫子散了，暗灰色的短袍破了几道口子，后背的杖痕裂着，竖瞳里的光又硬又急。他转回头，看着镜尘。镜尘从袖中取出一块白阳玉牌。完整的，比之前那些都大一圈，玉面上泛着乳白色的光晕。他把玉牌递过来。林渡伸手接住。玉牌入手的瞬间烫了一下，从掌心往腕骨，从腕骨往小臂，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胸口的黑禾根在热意里缩了一寸，断口处的痛感钝了一层。他攥着玉牌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入。”
阿禾从旁边冲上来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，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她仰着脸看他，黑眼睛里的光又急又硬。
“是陷阱。”
林渡回头。他把她的手从腕骨上一根一根掰开，动作很轻，但没得商量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里。暗红色的，圆滚滚的，表面泛着暗光。妖丹果。从胡月树上摘的，还剩最后一颗。他把她的手指合拢，攥住果子。
“不入虎穴。白阳镜碎不了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，转身跟着镜尘走。镜尘走在前面，白衣白袍拖在石阶上，白发散在肩头。林渡跟在后面，粗布衫破了几道口子，胸口黑禾根从领口露出来一截，断口处渗着淡金色的汁液。两个人从债库门口走上石阶，从第三层走到第二层，从第二层走到第一层。铁笼里的妖族瞪着眼看他们，石壁上锁着的巫族抬着头看他们。石殿正门开了，乳白色的光从门外照进来。
白阳仙门外门比镜狱大得多。石砌的围墙，灰白色的建筑群，广场正中竖着一根铁柱，柱顶嵌着白阳玉牌，乳白色的光从玉面倾泻下来，把整片广场照得通亮。镜尘带着林渡走到广场边上，停在一排低矮的石屋前面。石屋门楣上刻着“灵植司”三个字，门板半掩着，里面黑漆漆的。镜尘伸手把锈刀从林渡腰间抽走。刀柄从他掌心里脱出去的瞬间，林渡的手攥了一下，但没攥住。镜尘把锈刀收进袖中，转身走了。白衣白发在广场上越来越小，走进内门，消失了。
外门弟子围上来了。月白短袍，云纹袖口，腰间挎着长剑，胸口白阳玉牌泛着光。十几个，二十几个，从石屋后面、从广场拐角、从灵植司的门缝里钻出来。围成一圈，把林渡堵在灵植司门口。领头的弟子瘦高个，颧骨突出，竖瞳里带着轻蔑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渡，嘴角撇了撇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。唾沫落在林渡脚边的石面上，溅在他破了的裤腿上。后面几个弟子跟着吐，有人骂了一句，有人拿剑鞘磕了一下他的肩膀。林渡没动。他站在灵植司门口，粗布衫破着，胸口黑禾根露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镜尘走远了。林渡摸了一下怀里。息壤核心还在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贴着胸口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他按了一下核心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核心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蝗从袖口里钻出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灰白色的，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。白阳镜屑。从镜尘那面裂镜上剥落下来的，掉在地上，被阿蝗捡了。林渡把镜屑接过来，翻了个面。镜面里映着外门弟子的脸。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他换了个角度，镜面里又映出更多弟子的脸。每一张脸上，在颧骨或者下颌的位置，都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。圆形的，赤红色的，纹路弯弯绕绕，像火焰又像蛇。田官烙印。外门弟子身上全有田官烙印。林渡攥着镜屑站起来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灵植司的门板在他身后半掩着，黑漆漆的屋里透出一线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