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站在螺心碑前。
碑面上的炭字已经被息壤的金光映得发亮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碑额上“地下偷种城”五个字，指腹沾了一层黑土。她转过身，面朝三族。巫族武士站在螺口，妖族矿奴站在螺尾，人族村民站在螺身。几百双眼睛看着她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任农官。管田、管粮、管种。”
话音刚落，螺口方向传来一个声音。从螺壳外壁的寒藤里渗进来的，断断续续的，被土层和藤壁压得又轻又闷。青岚的声音。
“我任祭官。管债库、管镜狱、管林渡。”
声音散了。阿禾攥着碑座的手收紧了。三族跪拜。巫咸第一个跪的，骨杖搁在膝盖上，额头抵在息壤地面上。妖族长者跟着跪，暗红蛇纹磕在黑土上。田二最后跪，连弩搁在脚边。几百个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
阿禾从怀里摸出妖丹卡。暗红色的卡面，画着一颗妖丹，丹面上泛着暗光。她走到田二面前，把卡递过去。田二接过来，卡面入手的瞬间裂了。从正中裂到边，碎渣里露出暗红色的根须。妖丹树的根。根须从碎卡里伸出来，缠住田二的手指，一圈一圈往上绕。田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拔。他把根须连碎卡一起揣进怀里，贴着胸口，和连弩的弩弦叠在一起。他抬起头看阿禾，脸上的蛇纹扭了扭。
“守城。”
阿禾点了点头。她走到螺口，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，落在她肩膀上。大阿蝗蹲在左肩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三只蝗虫，一只绿两只金。商九站在螺口外面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，草鞋换了双新的，但脚趾还是从破口里钻出来。他朝阿禾招了招手。阿禾背着粗布袋，跟在商九后面，钻进螺口。螺口的雾阵在身后合拢，寒藤壁从两侧收回来，把螺口封死了。
出口在巫族祭坛底。阿禾从石壁缝里挤出来，脚踩在祭坛底部的石面上。商九蹲在前面，手指按在石壁边缘，往外探了探头。祭坛外面的石阶上，白阳弟子巡逻。月白短袍，云纹袖口，长剑挎腰，白阳玉牌泛着乳白色的光。三个人，从石阶这头走到那头，步子整齐，剑柄上的铜环磕在石栏上，叮叮当当地响。商九缩回头，压低嗓子。
“三个。轮着走。半刻钟一趟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灰白色的，巴掌大，边缘参差。白阳镜碎片。他把碎片攥在掌心里，朝石阶外面扔出去。碎片落在石阶拐角的碎石缝里，镜面朝上。乳白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，凝成一束，射向半空。巡逻的弟子停住脚。领头的蹲下来，伸手去捡碎片。商九从石壁缝里弹出去，贴着石阶根往东面跑。领头的弟子站起来，朝东面追。另外两个跟着跑。商九跑得很快，灰白辫子在身后甩成一条直线。三个弟子追着他往东面拐角跑，月白短袍在石阶上越来越小。
阿禾从石壁缝里钻出来。她贴着石阶根往西面跑。西面是一条窄地道，入口被枯藤盖着，从外面看就是石壁上的一道裂纹。她钻进地道，枯藤在身后合拢。地道窄而长，弯弯绕绕，两壁的石面上刻着巫族火纹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壁龛里的油灯，灯芯是暗的。她摸着石壁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地道震了。从头顶传来的，碎石从穹顶往下掉，石壁从两侧往里挤。地道塌了。碎石和土块从头顶倾泻下来，把前路堵死了。阿禾被埋在碎石堆里。后背抵着石壁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粗布袋压在胸口。她喘不上气，嘴里全是土腥味。
阿蝗从她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碎石堆上。口器咬住最近的一块碎石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块，又咽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出来，三只蝗虫在碎石堆上吃土。口器咬碎石，嚼两下，咽了。碎石堆从中间矮下去，从矮下去变成一条通道。通道不大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阿禾从碎石堆里爬出来，膝盖磕在石棱上，裤腿破了，血从破口处渗出来。她爬过通道，从另一头钻出来。出口在白阳外门的后墙根底下，窄窄的，被一丛枯灌木盖着。她拨开灌木，钻出来。外面是白阳外门的后巷，石砌的墙壁，灰白色的地面，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铜环声。她从粗布袋里摸出一件东西。月白短袍。之前从妖山矿洞里捡的，白阳弟子的旧袍子，洗了晾干，一直揣着。她把袍子套上，系紧腰带，把头发拢进兜帽里。她混进后巷的人流里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朝镜狱的方向走。
白阳玉牌全城发光了。从外门到内门，从石殿到广场，挂在墙上的、嵌在柱上的、别在弟子腰间的，所有白阳玉牌同时亮了。乳白色的光从玉面涌出来，一息之间铺满了整座仙门，把灰白色的建筑照成一片浑浊的亮。镜尘的声音从镜狱方向压过来，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林渡。你女人来了。”
镜狱入口开了。四方石殿的正门从里往外推开，石轴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殿内乳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，照在阿禾脸上。她站在石阶下面，抬头往里看。石殿内部三层，往下延伸。第三层的铁笼里，一根镜柱从地面立到穹顶。铜框，云纹，锁链纹。白阳镜嵌在柱身上，镜面朝外，乳白色的光从镜面涌出来。林渡被锁在镜柱上。铁链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，从柱身上长出来，箍进皮肉里。他低着头，粗布衫破了几道口子。胸口黑禾根从领口爬出来，缠住他的脖颈，缠住他的肩膀，缠住他的手臂，缠住镜柱上的铁链。黑禾根从胸口长出来，长满了全身，把镜柱缠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抬起头。颧骨上爬着黑色的根须，眼窝底下爬着黑色的根须，下巴上的疤被根须覆盖了大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从镜柱深处传出来，又沉又涩。
“别来。债库吃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