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站在螺心正中,面前立着一块碑。
碑是息壤凝成的,黑土夯实的,半人高,碑面光滑如镜。她拿炭在上面刻字。笔画粗犷,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都看得清。碑额上刻着五个字。地下偷种城。底下刻着三行。第一行:三族同耕,按户分田。第二行:粮入公仓,按口分粮。第三行:守城同责,违者出城。她刻完了,把炭搁在碑座上,退后两步看了一眼。巫咸从螺口走过来,骨杖顿在碑前,竖瞳扫了一遍碑文,点了点头。妖族长者从螺尾走过来,暗红蛇纹扭了扭,也点了头。田二从螺身走过来,手里攥着连弩,看了一眼碑文,把弩搁在碑座上。
三族按规分田。田区在螺心,黑土最厚,息壤的金光从土缝里渗出来,脉脉搏动。阿禾把田区划成三块。寒妖麦种在东面,灰绿色的麦苗从土缝里钻出来,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灵禾种在西面,三色茎秆同时拔高,淡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墨黑色的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。妖丹树种在北面,暗红色的树干,灰绿色的叶片,枝头上挂满了红果。住区在螺身,土屋和棚子沿着螺旋的轨迹排开。巫族的石室开在螺身内侧,黑袍铺在石面上当床。妖族的棚子搭在螺身外侧,灰褐色的短甲挂在棚架上当门帘。人族的窑洞挖在螺身正中,锄头和连弩搁在窑口。卡匣区在螺口,黑木匣从土里拱出来,匣面刻着巫文。匣盖敞着,里面空空的,等着抽卡。训练区在螺尾,碎石地面被息壤磨平了,踩上去软中带硬。田二带着人族青壮在训练区练弩,连弩架成一排,弩箭上弦。妖族长者带着妖族矿奴在螺尾外侧练爪,爪子从短甲底下伸出来,在寒藤壁上留下三道深痕。巫咸带着巫族武士在螺口布阵,骨杖顿在地上,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,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,凝成一层薄雾,覆在螺口外面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到训练区北面的石壁根底下,把铁砧摆开,生火起炉。石壁上那道暗红色的矿脉裂得更开了,矿石从缝里崩出来,落在铁砧上。他抡起铁锤,叮的一声,火星炸开。连弩一架接一架从铁砧上出来,弩臂是青禾秆缠铁芯做的,弩弦是牛筋绞合而成,弦槽里卡着一排短箭。城防初成。
商九从螺口跑进来。灰白辫子散了一半,补丁袍子前襟被风吹得鼓起来,草鞋底磨穿了,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到阿禾面前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几口气。
“镜尘封了镜狱。林渡在第三层,青岚在债库。第三层和债库之间的门被封了,白阳镜悬在门顶上,镜光照着门缝,进不去。”
阿禾攥拳。指节捏得咔咔响。她站起来,把碑座上的连弩拿起来,搁在臂弯里。她走到住区,从土屋里摸出一只粗布袋,把寒麦饼和干肉塞进去。又从卡匣区拿了几张卡。替身稻草、滑倒卡、寒麦卡、妖丹卡,还有小满之前画的假入口图。她把卡和粮塞进布袋,系紧袋口,背在肩上。田二从训练区跑过来,连弩攥在手里,脸上的蛇纹被汗冲出了几道白痕。阿禾看着他。
“守城。三天我不回来,带人进螺底深窖。”
田二点了点头。阿禾走到螺心田区边上,蹲下来,从妖丹树上摘了三颗红果,揣进怀里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大阿蝗蹲在左肩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三只蝗虫,一只绿两只金。商九站在螺口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浑浊的眼珠望着她。小满从住区跑出来。他光着脚跑到阿禾面前,仰着脸,把一块东西塞进她手心里。灰白色的,薄薄的,指甲盖大小。白阳镜碎片。阿禾接过来,碎片入手微凉,边缘参差。她把碎片翻过来,碎片上的刻痕在暗处泛着光。她把碎片和之前的碎渣拼在一起。半块镜。铜框,云纹,锁链纹,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。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,凝成一幅画面。
债库。圆形石室,穹顶高不见顶,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锁链纹和名字。石室正中立着一座庙。田官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庙门开着。门槛上站着一个人。粗布衫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林渡。他背对着镜面,肩膀微微耸着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黑色的,细如发丝的根须,从粗布衫领口爬出来,缠住他的脖颈,缠住他的肩膀,缠住他的手臂。黑禾根。从胸口长出来的,长满了全身。他转过身。镜面里映着他的脸。颧骨上爬着黑色的根须,眼窝底下爬着黑色的根须,下巴上的疤被根须覆盖了大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,又沉又涩。
“别来。债库吃人。”
画面碎了。半块镜从阿禾掌心里裂开,碎成十几片,落在息壤上,被黑土吞进去。阿禾攥着空拳头站在螺心正中,掌心的妖丹根须跳了一下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螺壳里寒藤的脉搏叠在一起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螺口方向。商九站在螺口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。阿蝗蹲在她肩膀上,复眼朝着螺口张了张。远处,双日落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