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蹲在祭坛底部的石室里,手里攥着白阳镜碎片。
碎片嵌在穹顶裂缝里,铜框上的云纹和锁链纹被石缝里的湿气蚀得发黑,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。她从怀里摸出寒麦卡。卡面上的霜叶纹只剩最后一道边,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她把卡面朝下,拍在碎片旁边的石面上。霜从卡面炸开,覆在碎片表面,覆在铜框边缘,覆在穹顶裂缝里渗出来的湿气上。碎片在霜里裂了。从正中裂到边,碎成三块,从穹顶裂缝里落下来,砸在石面上。碎渣里掉出一样东西。一片干禾叶,对折着,夹在镜框和石壁的夹层里。阿禾捡起来展开。禾叶上画着一张脸。圆圆的,缺了门牙的豁口,黑眼睛弯成月牙。小满的脸。画得很像,炭笔的线条又细又稳,连小满耳垂上那颗小痣都点了出来。她愣了一息。然后把禾叶揣进怀里,转身往出口跑。
灵田空间里,小满不见了。阿禾蹲在田区角落里,手指按在小满平时画画的那块平石上。石面上干干净净,炭笔和干禾叶都不在了。她站起来,扫了一圈空间。住区土屋里没有,卡匣区匣盖后面没有,训练区连弩架底下也没有。赵无田从住区跑出来。他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,脸上全是急色。
“小满不见了。我刚才在住区里打了个盹,醒来人就没影了。”
阿禾蹲在田区边上,忽然听见角落里有动静。她走过去。小满蹲在田区最里面的角落里,背对着她,手里攥着炭,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。他在画。线条又急又乱,先画了一个圆,圆里画着锁链纹。白阳镜。镜子旁边画着一个人。圆脸,缺门牙,耳垂上一颗小痣。镜尘抓她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攥在手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阿禾蹲下来,手按在他肩膀上。小满偏过头看她,眼眶红透了,泪珠从颧骨上滚下来。
“镜尘让我画空间入口。他说我不画,就烧赵无田。我在镜子里看见他了。他把赵无田绑在火柱上,火印搁在脚边。”
阿禾从怀里摸出测谎卡。卡面已经碎成了三块,她用指腹按住,贴在小满胸口。卡面亮了一瞬,银色的“真”字浮出来,笔画粗得像刻上去的。字闪了三息才散。小满的膝盖一弯,跪在息壤地面上,额头抵着土面,肩膀塌成一团。赵无田从旁边冲过来,一把把他搂进怀里。小满搂住他爹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。赵无田抱着他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没出声,但整个人在抖。
阿禾蹲在他们旁边,把碎测谎卡收回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碎卡渣,又看了一眼小满哭红的眼睛。她从怀里摸出一片干净的干禾叶和一根炭笔,递过去。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,接过禾叶和炭笔,擤了一下鼻子,把禾叶铺在石面上。阿禾蹲在他旁边,手指点着禾叶正中。
“画假入口。通妖山矿道。真入口封死。”
小满点了点头。他拿炭在禾叶上画。方框,四角有塔。空间。他在空间四周画了三个出口。第一个在山坳,第二个在妖山,第三个在祭坛底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。阿禾把禾叶翻过来,背面画了另一幅图。假入口。从灵田空间往北,穿过一道假土层,通到妖山矿道的旧岔道口。假土层画得很薄,碎石和黑土凝成的墙,从外面看像真入口,从里面看是一层薄壳。她把禾叶折好,收进怀里。灵田空间外,祭坛底的石壁缝里,碎镜屑又亮了一瞬。乳白色的光从碎渣里渗出来,凝成一个声音。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三日后。镜狱见。”
声音散了。阿禾攥着假图站起来。假图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镜尘要母种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她把假图收进怀里,揣在胸口,和巫牌、妖丹苗的根须叠在一起。空间外面,祭坛底的石壁缝里,炭屠的火线从地缝里灌进来。暗红色的,贴着石壁根往上爬。火线烧在地脉上,地脉裂了。从祭坛底往灵田空间的方向,土层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碎石从缝里往下掉。空间穹顶震了,土层从裂缝口往里塌,碎石和土块砸在田垄上。寒妖麦根从土里伸出来,灰绿色的,缠住裂缝口,往下扎。霜从根须表面渗出来,凝成细小的冰晶,覆在火线上。火线碰到冰晶,缩了一寸,又缩一寸。但地脉裂得太深了,火线从更深处涌上来,比之前更猛,更密。阿禾蹲在田区正中,把假图攥在掌心里,掌心的妖丹根须跳了一下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远处,双日落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