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蹲在田区正中,把最后一把寒麦穗拢进臂弯里。
穗壳上的霜沾了她一手,指腹冻得发白。她把穗子码在石台上,从怀里摸出丰产卡。卡面上的麦穗纹路已经裂了大半,但中间的穗心还亮着。她把卡面按在寒麦垄正中。麦穗纹路从卡面浮出来,渗进土里。寒妖麦从根到穗猛地蹿了一截,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去,穗壳裂开细缝,灰绿色的麦粒从缝里鼓出来。三垄麦子一夜之间熟了双倍。矿奴们跟着割,巫族武士帮着捆,人族村民挑筐运。穗子堆成一座小山,麦粒装满了三十几只粗布口袋。仓满了。阿禾站在仓口,把最后一袋粮码进去,拍了拍手上的霜。
她令三族转移。老弱入深地窖,孩子抱着铺盖卷往里挤,女人拎着水囊和干粮往里塞。田二带着人族青壮守在城口,连弩架在碎石矮墙上,弩箭上弦。巫咸带着巫族武士站在田区四角,骨杖顿在地上,杖头的息壤碎片亮着,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渗出来,凝成一层薄雾,覆在地下城穹顶外面。雾阵。从穹顶裂缝往外,灰白色的浓雾铺了厚厚一层,把地下城和地面之间的土层遮得严严实实。
焱屠来了。
山坳地面上的碎石震动从通风口传进来的时候,阿禾正蹲在田区边上检查最后一批寒麦根。根须从土里伸出来,灰绿色的,细而密的,缠住穹顶的碎石层,往下扎,扎进息壤的根须网里。震动越来越密,越来越沉。通风口方向传来火光。暗红色的,从地面山坳的乱石堆里渗下来,顺着通风口的石缝往下淌。火气跟着火线涌进来,热浪裹着硫磺味和焦糊气,扑在脸上像被砂纸刮。
地面山坳烧起来了。焱屠的赤阳军从山道上压过来,火印开路。裂成两半的火印被重新铸过,铜框上箍着一圈暗红色的铁箍,珠子换了一颗新的,暗金色的,比之前那颗更亮,更沉。他把火印往坳口正中一顿。九只火焰兽的兽首同时亮起,暗红色的火线从印面喷出来,贴着地面扫。碎石被烤得发白开裂,土面焦黑,茅屋塌了,窝棚烧了,矮墙残骸沉进火里。火线从坳口往外扩,从坳口扩到田垄,从田垄扩到整个山坳。地面山坳成了一片火海。暗红色的火苗窜起一丈高,热浪把碎石崩到半空,又落下来,砸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地下城穹顶裂了。从通风口往穹顶正中,土层一块一块崩裂,碎石和土块从头顶倾泻下来。住区土屋被砸穿了两个洞,卡匣区的黑木匣盖裂了,训练区的碎石地面陷下去半尺。火气从裂缝灌进来,热浪贴着地面往田区方向推。寒妖麦根放寒气了。从穹顶边缘往田区正中,根须从土里伸出来,灰绿色的,缠住穹顶裂缝,往下扎。霜从根须表面渗出来,凝成细小的冰晶,从根尖往下落。冰晶落在火气上,化了,化成水,渗进碎石缝里。火气碰到寒气,缩了一寸。又碰到寒气,又缩一寸。但火气太浓了。从通风口灌进来的,从穹顶裂缝灌进来的,从地缝里渗进来的,从四面八方往地下城挤。寒麦根挡了三尺,又挡了三尺,根须末梢被烧焦了一段,霜化了,叶缘卷曲发黑。
阿禾从田区边上冲出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妖丹卡。暗红色的卡面,画着一颗妖丹,丹面上泛着暗光。她把卡面朝下,拍在田区正中的息壤上。卡面入土,暗红色的光从卡面炸开,渗进息壤里。胡月树的根须从土里猛长,暗红色的,从树根底下伸出来,缠住田区四壁,缠住穹顶裂缝,缠住火气灌进来的每一条石缝。树上结的红果一颗一颗熟了,从枝头落下来,砸在火线上。果皮裂开,暗红色的汁液从果肉里溅出来,覆在火苗上。火苗被汁液裹住,缩了半寸,灭了。果子一颗接一颗落,火线一道接一道灭。但焱屠站在地面山坳的火海里,火印往地上一顿,又一顿。火线从地缝里重新涌出来,比之前更猛,更密。阿禾蹲在田区正中,把最后一批粮拢进布袋。村人全入深窖了。老弱挤在窖底,孩子抱着水囊,女人攥着干粮。田二守在城口,连弩架着最后几支箭。巫咸站在田区边上,骨杖顿在地上,杖头的息壤碎片裂了一道缝。
阿禾把最后一只粮袋塞进深窖口。她蹲在窖口边上,回头看了一眼田区。息壤还在发光。金光从碎石缝里渗出来,脉脉搏动,比之前弱了一层,但还在跳。田垄里的寒妖麦根还在放寒气,胡月树的果子还在落。她把寒麦穗攥在掌心里,穗壳上的霜沾了一手。地面山坳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地面山坳成了一片焦土。乱石堆被烧成了白灰,碎石崩裂,土面焦黑。茅屋、窝棚、矮墙、连弩架、驱虫草圈,全没了。地面村田不见。焱屠站在火海正中,赤袍烧穿了十几个洞,金冠歪了,面罩金纱烧光了,露出来的脸枯瘦焦黑。他踩着脚下焦黑的碎石,竖瞳扫了一圈地面山坳。空了。什么都没了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开,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林渡。你田没了。”
地下深处,息壤吞了最后一口火气。黑土从穹顶裂缝缩回来,从田区四壁缩回来,从地下城的每一寸边界缩回来,整块息壤往地下更深处沉。从地面三尺沉到地面十尺,从十尺沉到三十尺。地下城跟着息壤往下沉。穹顶的土层重新合拢了,碎石归位,火气进不来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地下城裹在里面。但息壤在发光。金光从黑土缝里渗出来,脉脉搏动。田垄里的寒妖麦根还在放寒气,胡月树的果子还在落。阿禾蹲在深窖口,把寒麦穗攥在掌心里。穗壳上的霜化了,渗进她掌纹里。她抬起头,在黑暗里看了一眼田区正中的金光,嘴唇动了动。
“田在。人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