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背着胡月化成的苗，带着两百多矿奴从妖山北面的碎石坡往下跑。
白阳弟子从矿道塌方的碎石堆后面绕出来了。月白短袍在暮色里泛着光，长剑出鞘，银白色的灵光连成一线，从半山腰压下来。有人御剑，有人徒步，脚步整齐，剑光扫过碎石坡，把碎石照得发白。阿禾跑到碎石坡中段的时候，前面山道拐角处涌出一片浓雾。灰白色的，浓稠的，从山道两侧的岩壁缝里往外冒，一息之间铺满了整条山道。雾气裹着碎石，裹着枯草，裹着山壁上垂下来的干藤，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。白阳弟子的剑光在雾里散了，银白色的光被灰白色的雾吞进去，只剩几团模糊的光晕在浓雾深处晃。有人撞在岩壁上，有人踩进碎石缝里，有人原地转圈找不到方向。
青岚从雾里走出来。暗灰色的短袍裹着细瘦的腰身，辫子扎在肩头，后背的杖痕结了痂。她手里攥着半块令牌残片，暗金色的，边缘泛着巫族火纹。她走到阿禾面前，竖瞳扫了一眼她背上的胡月苗，又看了一眼身后两百多矿奴，没多问。她把令牌残片往脚边碎石上一拍。令牌入土，暗金色的光从牌面炸开，渗进碎石缝里。水柱从土缝里涌出来。第一道从雾中弟子脚下喷出来，冲散了前排的剑阵。第二道、第三道，十几道水柱从雾里不同方向同时涌出，把白阳弟子冲得七零八落。有人被水柱撞在岩壁上，有人滚进山道边的沟里，有人抱着剑往回跑。阿禾带着矿奴钻进雾里。青岚跟在她身后，令牌残片攥在掌心里，暗金色的光在前面引路。浓雾在她们身后合拢，把追兵隔在山道另一头。
回到地下城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青岚跟着阿禾走到田区正中。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铜框，云纹，锁链纹。半块白阳镜。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，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，从铜框裂到镜心。她把半块镜子递过来。阿禾接过去，镜面入手微凉，掌心里的妖丹根须跳了一下。青岚站在她旁边，辫梢的珠子在金光里晃了晃。
“第四层债库有变。林渡让我带出来。”
阿禾把半块白阳镜翻过来。镜面里的浊光翻涌了一瞬，凝成一幅模糊的画面。第四层，圆形石室，四面墙壁上刻满了锁链纹和名字。石室正中立着一座庙。田官庙。庙门开着，门槛上没有人。庙里深处，一个声音传出来，又沉又平，像石头滚过石面。白阳仙尊的声音。画面碎了，镜面恢复了平日的暗沉。
阿禾蹲在田区正中。她把胡月化成的苗从怀里掏出来。暗红色的茎秆，两片嫩叶展开，叶面上泛着微光。根须从苗底伸出来，缠着她的手指，一圈一圈往上绕。她把苗按进息壤正中的黑土里。苗入土，根须从茎秆底下伸出来，扎进息壤里。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苗猛地蹿高了一截，从两寸拔到半尺，从半尺拔到一尺。抽茎，分枝，展叶。一夜之间，树长成了。暗红色的树干，灰绿色的叶片，枝丫伸向四面八方。枝头上结满了果子。暗红色的，拳头大，表面泛着油润的光。阿禾伸手摘了一颗。果子入手的瞬间裂开了，从正中裂到边。果肉里浮出一个声音。胡月的声音，又轻又稳。
“妖族归你。”
声音散了。果肉化成光点，融进树干里。阿禾攥着空果壳站在树下面，掌心的妖丹根须还在脉脉搏动。
住区方向传来脚步声。矿奴们从地道口涌出来，两百多人挤在住区外面，灰扑扑的，瘦得脱了相，尾角断的断，鳞片脱的脱。巫族武士从田区另一头排开，黑袍火纹，骨刀在腰。人族村民从地窖里钻出来，拿着锄头和连弩。三族人挤在地下城里，面对面站着，隔着几步距离，谁也没先开口。阿禾从田区走出来。她爬上住区门口那块高石，站在上面，扫了一圈底下的人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，几百双眼睛看着她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偷种联盟立。”
三族跪拜。巫族武士第一个跪的，骨刀搁在膝盖上，额头抵在息壤地面上。妖族矿奴跟着跪，两百多个额头磕在黑土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人族村民最后跪，锄头和连弩搁在脚边，膝盖弯下去。几百个人跪在息壤铺成的地面上，金光从土缝里渗出来，照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。田区正中的息壤暴长了。黑土从田区边缘往外扩，从田区扩到住区，从住区扩到卡匣区，从卡匣区扩到训练区。地下城的边界往四面八方推，土层被金光撑开，碎石从穹顶剥落，黑土从地底翻上来，把新扩出来的空间铺平。地下城扩了三倍。
商九从地道口跑回来。灰白辫子散了一半，补丁袍子前襟被风吹得鼓起来，草鞋底磨穿了，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到田区边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了好几口气。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急色。
“焱屠没死。他在赤阳宫炼火印。炼了三天了。三日后烧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