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阳弟子御剑烧麦田的时候,阿禾正蹲在田垄尽头捆最后一捆寒妖麦。
剑光从山脚升起来。月白色的,几十道,从山道两侧同时掠起,剑身上银白色的灵光连成一片,把妖山北面的碎石坡照得通亮。第一道剑光落在田垄东头,剑尖挑起麦茬,火线从剑身涌出来,麦茬从根烧到梢,灰绿色的茎秆卷曲发黑,穗壳炸开,霜化了,麦粒焦成炭。第二道、第三道、第十道。剑光在田垄间穿行,火线绞在一起,把三垄寒妖麦烧成一片焦地。阿禾站起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寒麦卡。卡面上的霜叶纹还亮着。她把卡面朝下,拍在脚边的碎石上。霜从卡面炸开,覆在碎石坡表面,覆在田垄残存的麦茬上,覆在低空掠过的剑光上。剑身上的灵光碰到霜,缩了一瞬,银白色的光从剑尖往剑柄退。第一把剑从半空落下来,插进碎石缝里,剑身蒙了一层白霜。第二把、第三把,十几把剑跟着落下来,砸在碎石坡上。御剑的弟子从半空摔下来,月白短袍沾满了霜和泥,有人摔在焦黑的麦茬上,有人滚进碎石缝里,有人撞在岩壁上。
矿奴们从矿道里冲出来。两百多个人,手里攥着石锄、断镐、碎石块,朝白阳弟子压过去。瘦高个冲在最前面,石锄举过头顶,朝最近一个弟子的后背砸下去。锄头磕在肩胛骨上,弟子往前一栽,但没倒。他反手一剑,剑身银光流转,从瘦高个的锄柄上扫过去。锄柄从正中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。瘦高个往后一仰,摔在碎石堆里。第二个、第三个矿奴冲上去,石锄和断镐砸在剑身上,砸出几道白印,但弟子长剑一挥,灵光扫过,矿奴们被推得退了三步,有人摔在焦土上,有人滚进碎石缝里。
胡月从山心冲出来。她扑向最近那个弟子,银白头发在剑光里散开,尖角断了一根,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。她张口咬住弟子的手背,牙齿合拢,扎进皮肉。弟子痛得甩手,长剑脱手飞出去。他另一只手攥住胡月的胳膊,把她从手背上扯下来,用力一甩。胡月撞在旁边的岩壁上,后背磕在石棱上,嘴里喷出一口血。暗红色的,溅在碎石面上。她从岩壁上滑下来,单膝跪在碎石上,胸口伤口裂开,尾巴垂在脚边,分叉的尾尖一动不动。
阿禾冲过去。她蹲在胡月旁边,伸手扶她的胳膊。胡月的手冰凉,被她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一个白阳弟子从旁边举剑刺来。剑尖朝阿禾的后背,银白色的灵光凝在剑尖上。阿蝗从阿禾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剑身上。口器咬住剑身正中,用力一扯。剑身从中间断开,半截剑身飞出去,插在碎石缝里。弟子愣了一息,攥着半截断剑退了一步。阿禾把胡月从地上扶起来。胡月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,冰凉,贴着粗布衫。两个人往矿道方向退。矿奴们跟在后面,石锄扔了一地,有人背着受伤的同伴,有人抱着孩子。两百多人退进矿道口。
胡月靠在矿道口的岩壁上。她胸口伤口裂得比之前更开,暗红色的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,把短袍前襟染成一片暗色。她偏过头看阿禾,竖瞳里的光散了大半,瞳孔缩了缩,又扩了。她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。暗红色的,只剩半颗的妖丹,表面泛着微光。她攥着妖丹,指节发白,递过来。
“带回去。种活妖山。”
阿禾接过来。妖丹入手滚烫,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跳着。胡月的手松开了,从阿禾掌心里滑下去,垂在身侧。她的眼睛合上了。竖瞳里的光灭了。阿禾攥着妖丹蹲在她旁边,手指按在她手腕上。脉搏还在跳,很浅,很慢,像冰层底下的水流。她把胡月从地上扶起来,背在背上。胡月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阿禾往矿道深处跑。矿奴们跟在后面,两百多人挤在矿道里,脚步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。
白阳弟子追进矿道口了。月白短袍在暗处泛着光,长剑出鞘,银白色的灵光连成一线。阿禾背着胡月跑到岔道口。她从怀里摸出妖丹卡。卡面上的妖丹图案亮了一瞬,暗红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。她把卡面朝下,拍在岔道口的碎石地面上。卡面入土,暗红色的光从拍卡的位置往四面八方炸开,渗进矿道两壁的碎石缝里,渗进穹顶的岩层里,渗进脚下的矿渣里。矿道震了。从岔道口往深处,石壁上的碎石一块块崩落,穹顶的岩层从正中裂开,大块的碎石从头顶砸下来。岔道口塌了。从地面到穹顶,碎石和矿渣堆成一道墙,把追兵堵在外面。阿禾背着胡月从另一条岔道钻出去。那条岔道通往妖山北面的碎石坡,出口在半山腰的灌木丛后面。
她从出口钻出来。天已经暗了。双日落山了,赤阳的余晖从山脊线后面透过来,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暗红色。她把胡月从背上放下来。胡月躺在她怀里,银白头发散在碎石上,尖角断了一根,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渗出来。她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,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。阿禾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颗妖丹不见了。根须从她掌纹间长出来,细而密的,暗红色的,缠住她的手指,一圈一圈往上绕。根须中间夹着一株小苗。暗红色的茎秆,两片嫩叶展开,叶面上泛着微光。苗上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胡月化丹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禾攥着小苗站起来。妖山方向,山心最高处,一面月白色的旗竖起来了。白阳仙门的旗,绣着云纹和锁链纹,旗面在风里翻卷,乳白色的光从旗面上的云纹里渗出来。旗杆插在山心的碎石里,旗面遮住了半个山心。阿禾攥着胡月化成的苗站在半山腰的灌木丛后面,掌心里的根须还在脉脉搏动。远处,双日落山了,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