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把妖山卡拍在妖山北面的碎石坡上。
暗红色的卡面亮了一瞬，三角形的山形纹路从卡面浮出来，渗进脚下的黑石里。石面裂了。从拍卡的位置往四面八方，黑石一块块崩裂，碎石从坡面滚落。裂缝深处露出底下的土。灰褐色的，板结发硬，但比黑石松软。阿禾蹲下来，拿石锄刨了两下，土面翻出新鲜的茬口，底下渗出一点湿气。她抬头看胡月。胡月从腰间摸出一小袋寒妖麦种，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的霜。她蹲下来，把麦种按进黑土里。手指戳一个浅坑，一粒一粒埋进去，覆上薄土。矿奴们从矿洞里涌出来，两百多个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尾角断的断，鳞片脱的脱。他们围在碎石坡边上，蹲成一圈，跟着胡月学埋种。有人刨坑，有人覆土，有人拿破碗舀水浇。阿蝗从阿禾袖口里弹出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碎石缝上。口器咬住藏在石缝里的虫子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，崩口处金纹闪亮，落在碎石坡上。它又咬一只虫，又吐一枚。荒晶在碎石坡上堆成一小堆。
麦苗从土里顶出来了。灰绿色的，泛着淡蓝色的霜。一息一寸，三息一尺。抽叶，拔节。一夜之间，妖山北面的碎石坡上长出了三垄寒妖麦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，细长的，灰绿色的，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霜从穗壳上往下落，落在黑石上化了，渗进土里。妖山第一块田成了。矿奴们跪在田垄边上，额头抵在黑石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趴在地上拿脸贴着麦苗根。胡月站在田垄尽头，银白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，尖角断了一根，尾巴垂在脚边，分叉的尾尖翘了翘。
白阳弟子巡山了。
三个，月白短袍，云纹袖口，腰间长剑，胸口白阳玉牌泛着乳白色的光。他们从妖山南面的山道上走过来，脚步整齐，长剑出鞘三寸。领头的弟子蹲在碎石坡边上，看见田垄里绿油油的麦苗，竖瞳缩了缩。他伸手拔了一株，凑到鼻尖嗅了嗅，又翻过来看根须。根须上沾着息壤土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站起来，把麦苗揣进袖中，转身往山外跑。另外两个弟子跟着跑。月白短袍在碎石坡上越来越小，翻过山脊线，消失了。
阿禾收到地下城传信的时候，天刚过午。田二从地道口钻出来，脸上的蛇纹被汗冲出了几道白痕，手里攥着一卷细纸条。阿禾接过来展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。镜尘封山。白阳弟子围妖山。她把纸条攥在掌心里，抬头看山外。妖山外面的山道上，月白短袍的人影一排一排压过来，从南面、东面、北面三路合围。长剑出鞘，银白色的灵光连成一片，把山道照得通亮。她咬了咬牙。把纸条揣进怀里，转身朝麦田走。她蹲下来，从腰间抽出石镰，刀刃贴着麦秆根部一拉，穗头落在臂弯里。寒妖麦穗冻手，她裹了两层粗布才攥得住。割下来的穗子摊在黑石面上晒，霜化了，麦粒从穗壳里脱出来，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的光。矿奴们跟着割，胡月帮着捆，阿蝗和小阿蝗在田垄间吃虫吐晶。两百多人连夜收割，从午后割到天黑，从天黑割到天亮。三垄寒妖麦割完了，穗子堆成一座小山，麦粒装满了十几只粗布口袋。
白阳弟子到了。从山道上涌进来的，几十个，上百个。月白短袍在晨光里泛着白光，长剑出鞘，银白色的灵光凝成一排，从碎石坡上压下来。阿禾从怀里摸出寒麦卡。卡面上的霜叶纹还亮着。她蹲在碎石坡最高处，把卡面朝下，拍在脚下的黑石上。霜从卡面炸开。从拍卡的位置往四面八方，黑石表面覆上一层薄冰。冰面从坡顶往下蔓延，从碎石坡蔓延到山道，从山道蔓延到山脚。白阳弟子的靴底踩上冰面，脚下一滑，第一排摔倒了，第二排撞上去，第三排挤成一团。长剑脱手飞出去，灵光灭了大半。有人抓着岩壁往上爬，爬到一半，冰面裂了，碎石和冰块一起往下滚。上百个白阳弟子从山道上滑下去，月白短袍沾满了泥和冰渣，长剑丢了一路。
弟子们退到山脚，报回仙门。镜尘的声音从白阳外门的方向压过来，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伐妖山。”
妖山外面，白阳仙门的旗竖起来了。月白色的旗面，绣着云纹和锁链纹，旗杆是铁铸的，插在山脚最高处。旗面在风里翻卷，乳白色的光从旗面上的云纹里渗出来，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亮。胡月从山心走出来。她站在碎石坡最高处，银白头发在风里飘着，尖角断了一根，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，尾巴垂在脚边，分叉的尾尖翘着。她看着山脚下白阳仙门的旗，竖瞳里的光又硬又稳。她开口喊了一声，声音从山心传到山脚，从山脚传到更远处。
“妖族不降。”
阿禾站在她身后。石镰攥在掌心里，镰刀刃口上还沾着寒妖麦的霜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镰刀柄。青禾秆缠的柄，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。远处，双日悬在天上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，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但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