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月掐着监工的脖子，手指掐进皮肉里。
监工的脸从猪肝色涨成紫黑，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半截，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咕噜声。他的手在腰间摸索，摸出一块白阳玉牌。乳白色的，巴掌大，玉面上泛着光晕。他把玉牌举过头顶，指腹按在牌面正中，玉牌亮了一瞬。阿禾从矿渣堆后面冲出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寒麦卡，卡面淡蓝色的霜叶纹还亮着。她把卡面拍在监工手背上。寒麦卡入手的瞬间，霜从卡面炸开，覆在玉牌表面。玉牌上的光晕被霜压下去，乳白色的光缩成一点，霜从边缘往中心蔓延，玉牌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裂缝从牌边裂到牌心，玉牌碎成两半，从监工手里滑下去，落在矿渣上，碎了。
矿奴们暴动了。有人从矿渣堆后面冲出来，扑向监工腰间的粮袋。瘦高个一把扯住袋口，袋绳断了，粗面饼和干肉滚出来，落在矿渣上。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，矿奴们涌上来，手伸向粮袋。有人抢到一块饼，塞进嘴里嚼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有人抢到一块干肉，咬了一口，嚼不动，含在嘴里拿舌头慢慢化。胡月松开监工的脖子，监工瘫在矿渣上，捂着喉咙喘气。胡月站在矿奴们面前，尾巴甩开，分叉的尾尖翘着。竖瞳扫了一圈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她喊了一声。
“别抢。跟我走。”
矿奴们停手了。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饼，有人嘴里还含着干肉，但都站住了。胡月转身往矿道深处走。矿奴们跟在后面，排成两列，从监工旁边绕过去。两百多个人，灰扑扑的，瘦得脱了相，但眼睛里的光聚了一瞬。
矿道深处比洞口宽。胡月走到一处岔道口，蹲下来，从腰间摸出一块帛图。帛面泛黄，边缘卷曲，上面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。妖山旧图。她指着山心的位置，指腹按在珠子图案上。
“山心有息壤碎片。焱屠挖了三个月，挖出三块，全送外门去了。下面还有，但埋得深，挖不动。”
阿禾蹲下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寒麦卡，卡面上的霜叶纹还亮着。她把卡面搁在帛图上，指着矿道墙壁上的碎石缝。
“种麦换粮。粮换碎片。矿奴种麦，妖族收粮，你们拿粮换外门的息壤碎片。碎片给我。”
胡月偏头看了她一眼。竖瞳里的光沉了沉，又亮了一瞬。她没说话，但点了点头。
阿禾蹲在矿道墙壁根底下。她把最后的几粒寒妖麦种按进碎石缝里。矿奴们围成一圈，蹲在旁边看。她教他们刨坑、埋种、浇水。矿奴们跟着学，有人刨坑，有人埋种，有人拿破碗舀水浇。麦种入土，土面翻涌了一下。嫩芽从碎石缝里顶出来，灰绿色的，泛着淡蓝色的霜。胡月走过来。她从腰间摸出妖丹。半颗，暗红色的，表面泛着暗光。她把妖丹托在掌心里，蹲在麦苗旁边。妖丹表面的光涌出来，渗进碎石缝里，渗进麦苗根须里。麦苗猛地蹿高了一截，从一寸拔到半尺，从半尺拔到一尺。抽叶，拔节，孕穗。一夜之间，寒妖麦从矿道墙壁根底下长出来，沿着矿道两壁往上爬，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，细长的，灰绿色的，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霜从穗壳上往下落，落在矿渣上化了，渗进碎石缝里。整条矿道从岔道口到深处，两壁挂满了麦穗，寒气从穗壳上漫出来，把矿洞里的热气逼退了三丈。
白阳弟子追进来了。十几个，二十几个，月白短袍在矿道的寒气里泛着白光，长剑出鞘，银白色的灵光凝成一排。他们踩进寒妖麦覆盖的矿道段。靴底碰到霜，霜从脚底往上爬，从靴面爬到裤腿，从裤腿爬到膝盖。靴底冻在矿渣上，拔不出来。膝盖僵了，弯不下去。长剑上的灵光被霜压下去，剑身蒙了一层白霜，银光灭了。有人张嘴想喊，嗓子眼里灌进寒气，呛得咳了两声，咳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。二十几个白阳弟子冻在矿道里，手脚发僵，嘴唇发紫。
胡月从矿道深处走出来。她走到最近那个白阳弟子面前，伸手抓住他的衣领，把他从冻住的靴子里拔出来。那弟子浑身僵硬，嘴张着，说不出话。胡月把他拎到面前，竖瞳从上方压下来，暗红色的光映着他的脸。她的声音又冷又硬。
“回去告诉镜尘。妖族有粮。”
她把弟子扔在矿道口。弟子连滚带爬地往外跑，月白短袍上挂着霜，步子踉跄，翻过矿渣堆，钻进矿洞入口的黑暗里。胡月转身走回矿道深处。她从腰间摸出妖丹，半颗暗红色的珠子攥在掌心里。她走到阿禾面前，把妖丹递过来。
“带回去。种在息壤里。”
阿禾接过来。妖丹入手滚烫，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跳着。她把妖丹揣进怀里，贴着胸口，和巫牌、寒麦卡叠在一起。妖丹入怀的瞬间，根须从珠子底下伸出来，细而密的，暗红色的，缠住她的衣料，扎进皮肤表层。不疼，但有一种极轻的吮吸感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拔。矿道外面的山体震了一下。从洞口方向传来的，暗红色的光从矿道口渗进来，把矿渣照成一片赤色。焱屠的火印。火线从洞口灌进来，烧在矿渣上，碎石崩裂，从洞顶往下掉。胡月站在矿道口，尾巴甩开，分叉的尾尖翘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禾。
“走。带丹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