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把寒麦卡按进息壤里。
卡面淡蓝色的霜叶纹亮了一瞬,麦穗图案从卡面浮出来,落在田垄上。三垄寒妖麦从土缝里顶出来,比之前那三株更高,更壮。茎秆灰绿,叶片狭长,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细长的,灰绿色的,穗壳上凝着一层淡蓝色的霜。霜比之前更厚,更密,从穗壳上往下落,落在息壤上化了,渗进黑土里。麦子熟了。阿禾拿石镰割穗,穗壳冻手,她裹了两层粗布才攥得住。割下来的穗子摊在石面上晒,霜化了,麦粒从穗壳里脱出来,灰绿色的,种皮上泛着淡蓝的光。她拿石磨磨粉。磨盘转了两圈,粉从磨缝里落下来,灰白色的,细得像雪。她舀水和面,手掌在陶盆里揉搓,面团越揉越韧,表面泛着一层淡蓝色的霜光。她把面团揪成小剂子,手掌一按一压,按成圆饼,贴在烧热的石板上。饼面接触石板的瞬间,一股清冽的寒气从饼面炸开,混着麦香。阿禾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,嚼了两下,咽了。凉意从嗓子眼滑下去,在胃里散开,四肢百骸都跟着凉了一截。她把剩下的饼分给村人。赵无田咬了一口,虎口的暗红印子暗了一瞬。田二吃了一块,脸上的蛇纹凉了一息。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拿了一块,嚼了两口,浑浊的眼珠亮了亮。
胡月从住区走出来。她胸口伤口裹着布条,银白头发扎成辫子搭在肩头,尖角断了一根,尾巴垂在脚边,分叉的尾尖烧焦了一截,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。她走到田区边上,伸手拿了一块寒麦饼,咬了一口,竖瞳缩了缩。她把饼咽下去,蹲在田垄边上,看着满田的寒妖麦,声音又哑又沉。
“妖山妖族被白阳仙门当矿奴挖息壤。矿洞在妖山北面,洞里有息壤碎片。焱屠挖了三个月,挖出三块碎片,全送到白阳仙门外门去了。矿奴每天饿死十个。我走的时候,矿洞里还剩两百多个。”
阿禾蹲下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小满画的妖山图,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,她拿炭在上面描。矿洞的位置,从山心往北,穿过三道岩壁,尽头标着“白阳外门”。矿洞的入口在妖山北面的碎石坡底下,出口通白阳仙门外门的后山。她画完了,把禾叶铺在田垄上。
“去矿洞。偷种。”
阿禾混进矿奴队伍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矿洞入口在碎石坡底下,洞口窄,往里延伸,越走越宽。矿奴排成两列往洞里走。妖族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尾角断的断,鳞片脱的脱,眼睛里的光全散了。有人拄着断镐,有人背着空筐,有人光脚踩在矿渣上,脚底板结着厚痂。阿禾混在队伍末尾,怀里揣着寒麦饼,袖口里阿蝗贴着皮肤。她走到矿洞深处,矿奴们蹲在矿渣堆旁边,拿手刨矿石,刨出暗红色的碎渣,装进筐里。监工站在矿洞拐角处,白阳外门短袍,手里攥着鞭子,鞭梢沾着血。阿禾蹲在矿渣堆旁边,从怀里摸出寒麦饼,掰成小块,递给最近的矿奴。那矿奴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尾角断了一根,接过饼,塞进嘴里嚼。嚼了两下,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。他咽了饼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三年没吃过粮。”
阿禾把剩下的饼分给周围的矿奴。十几个人围过来,手伸着,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。她分完了饼,从怀里摸出几粒寒妖麦种,按进矿渣堆旁边的碎石缝里。她教矿奴把矿渣刨开,掺上碎土,把麦种埋进去,浇上水。矿奴们蹲成一圈,跟着她学。有人刨坑,有人埋种,有人浇水。麦种入土,土面翻涌了一下。嫩芽从碎石缝里顶出来,灰绿色的,泛着淡蓝色的霜。矿奴们瞪圆了眼,竖瞳里的光聚了一瞬。
监工发现了。他从拐角处冲过来,鞭子举过头顶,朝阿禾的后背抽下去。鞭梢带着风声,抽在粗布衫上,布面裂开一道口子,皮肉上多了一条血痕。阿禾往前一栽,膝盖磕在矿渣上。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鞭子上。口器咬住鞭梢,用力一扯。鞭子从中间断开,断梢落在地上,鞭柄从监工手里脱出去。监工退了一步,手背上多了一道咬痕。他吹哨了。哨声又尖又急,从矿洞深处往外传。白阳弟子从矿洞入口涌进来。月白短袍,云纹袖口,长剑出鞘,银白色的灵光在暗处亮成一片。十几个,二十几个。阿禾从矿渣堆上爬起来,把最近的矿奴往后推。
“退。往洞深处退。”
矿奴们往矿洞深处跑。阿禾跟在后面,怀里揣着剩下的麦种,阿蝗蹲在她肩膀上。退路被堵了。白阳弟子从前面压过来,长剑横成一线,银白色的光把矿洞照得通亮。矿奴们挤在矿洞尽头,有人蹲着,有人靠着岩壁,有人抱着头。阿禾站在最前面,后背抵着岩壁,掌心里攥着最后几粒寒妖麦种。监工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手里攥着断鞭,嘴角扯着。他举手指向阿禾。
“抓。”
洞顶的碎石动了。胡月从洞顶跳下来。银白头发散在肩上,尖角断了一根,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,尾巴在身后甩开,分叉的尾尖翘着。她落在监工面前,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,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。竖瞳从上方压下来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监工被掐得喘不上气,脸涨成猪肝色,脚在矿渣上乱蹬。胡月的声音又冷又硬,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让矿奴走。”
监工从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笑。脸涨紫了,但嘴角还在扯。
“仙门封山。谁也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