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把草帽重新编了一顶。
青禾秆的，帽檐压得低低的，遮住半张脸。她把妖丹揣进怀里，和巫牌、小满的干禾叶图叠在一起。田二站在田区边上，手里攥着连弩，脸上那道蛇纹被泥糊了大半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守村。三天我不回来，带人下地窖。”
田二点了点头。巫咸从袖中摸出一块巫牌，暗褐色的，正面刻着古纹，背面空白。他把巫牌递过来，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妖山巫族有旧仇。这块牌保命。妖兵见了，退三步。”
阿禾接过来，翻了两遍，揣进怀里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，铺着一片干禾叶，拿炭在上面画。一座山，三角形的，山顶尖尖的，山体上画满了碎石和黑点。寸草不生。山心正中画了一颗珠子。暗红色的，圆滚滚的。胡月的妖丹。他画完了，把禾叶举起来，手指点着山心的珠子。
“胡月在那里。”
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，落在阿禾肩膀上。大阿蝗蹲在左肩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三只蝗虫，一只绿两只金，并排趴着。赵无田从住区跑出来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跑到地道口，蹲下来，帮阿禾把地道口的碎石扒开。他抬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心。”
阿禾点了点头。她钻进地道口，三只蝗虫贴着她的肩膀和袖口。地道窄而长，弯弯绕绕，从地下城往北延伸。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前面透出光。她从出口钻出来，站在妖山外面的碎石地上。妖山比她想象的更荒。山体全是黑石，大块的，小块的，堆叠在一起，像被火烧过又凝固的熔岩。石缝里没有草，没有苔藓，连虫子都没有。山道从碎石堆里弯出来，窄窄的，两边站着妖兵。灰褐色的短甲，额角生着短角，手里攥着骨矛。领头的妖兵看见她，骨矛一横。
“站住。”
阿禾从怀里摸出巫牌，举过头顶。暗褐色的木牌，正面古纹亮了一瞬，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。妖兵看见牌面上的古纹，竖瞳缩了缩，骨矛收回身侧。他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妖兵们让开山道。阿禾走过去，脚步很稳。山道从碎石堆里往上盘，越盘越窄，越盘越陡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前面出现了一个洞口。洞口两侧立着两根骨柱，柱身上刻满了火纹。她钻进洞口，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。石阶尽头，山心。
山心是一个圆形石室，穹顶低矮，四面墙壁上嵌满了暗红色的妖丹碎渣，碎渣里渗着微光。石室正中立着一根骨柱。灰白色的，从地面顶到穹顶。胡月被锁在骨柱上。铁链从柱身上长出来，缠住她的脚踝，缠住她的手腕，缠住她的腰。她的银白头发散在肩上，尖角断了一根，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。尾巴垂在脚边，分叉的尾尖一动不动。她胸口偏左的位置，有一个碗大的伤口。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渗出来，把袍子染成一片暗色。伤口深处，妖丹被挖了一半。只剩半颗，暗红色的，在胸腔里微弱地搏动。
胡月睁开眼。竖瞳里的光散着，瞳孔缩了缩，又扩了。她偏过头看阿禾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来晚了。丹快被镜尘收走了。”
阿禾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，刀锋朝下，朝骨柱上的铁链砍下去。刀锋磕在链环上，火星四溅。铁链反弹，一股暗红色的力从链环里弹出来，撞在她手腕上。短刀脱手飞出去，插在石壁上。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，火辣辣地疼。阿蝗从她肩膀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铁链上。口器咬住最近的链环，用力一扯。链环从正中裂开，暗红色的光从裂口里泄出来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上去，一只咬一环。三条铁链从柱身上崩断，碎链落在地上，暗红色的光缩回骨柱里。胡月从骨柱上滑下来。她单膝跪在石面上，胸口伤口裂开，暗红色的血涌出来。妖丹从伤口里滚出来，只剩半颗，落在石面上弹了两下。阿禾弯腰捡起来。丹入手滚烫，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跳着，跳得又沉又急。丹面上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
债库开，母种出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妖山外面，赤阳升起。暗红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照进来，把石室照成一片赤色。山道上的妖兵乱了，骨矛碰撞的脆响从洞口传进来。焱屠的声音从山外压过来，又沉又狠。
“围山。”
胡月撑着石面站起来。她胸口伤口还在渗血，银白头发贴在脸上，尖角断了一根，尾巴垂在脚边。她抓住阿禾的手腕，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，力道大得阿禾皮肤发白。她把阿禾往洞口方向推。
“带丹走。别管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