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咸走在最前面。
黑袍拖在息壤地面上,白发散在肩头,胡须拖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根新骨杖。杖身兽骨磨成,铜箍加固,杖顶嵌着息壤碎片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身后跟着百名巫族武士,黑袍、火纹、骨刀,从地道口鱼贯而入,排成两列站在田区边上。巫咸走到青岚面前,膝盖一弯,跪在息壤地面上。身后百名武士跟着跪,黑袍铺了一地,额头抵在黑土上。
“圣女。第四层是镜尘假身。他冒充大祭司。”
青岚站在田区边上,后背的杖痕裂着,嘴角挂着血沫,辫梢散了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把巫咸从地上扶起来。手指掐在他胳膊上,力道不大,但很稳。
“说清楚。”
巫咸站起来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巫牌,暗褐色的,正面刻着古字,笔画末梢带着根须般的细叉。他把巫牌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三个字。田官债。字迹古朴,凿痕极深。他把巫牌递给青岚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真大祭司是我。第四层的假大祭司是镜尘分身。假身手里掌着开坟钥。我守祭坛一百年,守的是第四层的门。门后面是天道债库。债库吃血。田官血,巫族血,混在一起才能开。假身用假令骗了巫族三代人,把真令藏在第四层,自己拿着开坟钥守债库。他拿债库养白阳镜,拿白阳镜吸灵气养双目。双目一开,天道下来收债。”
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。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,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方框,三角顶,两条路从庙门分出去。一条往左,画着息壤和种子。一条往右,画着锁链和血。他画完了,站起来,把禾叶举起来给青岚看。手指点着右边那条路。
“林渡在债库。”
青岚蹲下来看了一眼图。她站起来,把巫牌揣进怀里。她从腰间抽出短刀,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,刀锋朝上。她攥住刀刃,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,血从掌纹间涌出来,沿着刀面往下淌。阿禾从旁边冲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青岚皮肤发白。
“债库要巫族血加田官血。我也有田官血。”
她从青岚手里拿过短刀,刀锋在掌心里一划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,滚圆的一滴。她把手翻过来,血滴在干禾叶上。青岚把流血的手翻过来,血滴在阿禾的血旁边。两滴血在禾叶上混在一起,暗红和鲜红绞成一团。禾叶从正中裂开,裂成一道门。门框是炭笔线条,门面泛着金光。门里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林渡的声音从门深处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“别进来。债库吃血。”
青岚站起来。她把短刀别回腰间,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,拿草绳扎成辫子搭在肩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禾,竖瞳里的光又硬又稳。她踏进门里。门合拢了。炭笔线条从边缘往里收,金光缩回禾叶里。禾叶碎成粉末,从阿禾指缝间漏下去。
阿禾攥着拳站在田区正中。草帽早丢了,头发散在肩上,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。小满从旁边跑过来,拉住她的手。小孩的手指粗短,沾着炭灰和泥,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。他仰着脸,黑眼睛很静。
“田祖说。去妖山找胡月。妖丹能破债库。”
阿禾抬起头。妖山的方向,天际线上,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升起来,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赤色。胡月从住区土屋里走出来。银白头发在金光里泛着微光,尖角在暗红色的天光里亮了一瞬。她尾巴盘在脚边,分叉的尾尖翘了翘。她走到阿禾面前,从腰间摸出那颗暗红妖丹,托在掌心里。妖丹在她掌心里脉脉搏动,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,和妖山上空那片赤色的天光叠在一起。她把妖丹递过来。
“妖山是我家。我带你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