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把干禾叶铺在田区正中的息壤上。
叶面上的炭笔画被金光映得清清楚楚。两条弧线并排弯着，一白一红，中间隔着一道窄缝。双日。窄缝里画着一条锁链，从缝口往下垂，链环一节一节。锁链末端拴着一个东西。圆滚滚的，暗金色的，壳面上布满纹路。蝗神。蝗神身下压着一粒种子。淡金色的，米粒大小，种皮上刻着四个字。万物母种。
青岚蹲在干禾叶旁边。她伸手点着图上天缝的位置，指腹按在两条弧线之间的窄缝上。辫梢散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后背的杖痕还在渗血，但她没管。她抬起头看小满。
“天缝是天道放债的通道。锁链从双日之间垂下来，穿过祭坛第三层，穿过第四层，拴在蝗神身上。蝗神醒之前，锁链不断。锁链不断，天缝不开。”
阿禾蹲在旁边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袖口里小阿蝗探出触须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图上的锁链，又看了一眼小满怀里的金钥匙。
“怎么上去？”
小满把金钥匙举起来。暗金色的，巴掌长，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他把钥匙插进息壤田区正中的黑土里。钥匙入土，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钥匙柄上炸开。光丝从钥匙柄往四面八方射，渗进息壤里，渗进土层里，渗进地下城的每一寸空间。田区正中的土面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涌出一道光。金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地面往上升，一节一节叠起来，像梯子。光梯从田区升到半空，从半空伸向头顶的土层。土层裂开一道缝，光梯穿过裂缝，往上延伸。看不见顶。光梯只有一尺宽，两侧没有扶手，踏面薄得透光。只容一人。
地下城住区方向，传来一个声音。从土层深处传上来的，断断续续的，被碎石和息壤压得又沉又闷。林渡的声音。
“别上来。第四层是天道债库。进来出不去。”
声音断了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闷哼了一声，然后什么都没了。阿禾从地上站起来，怀里的大阿蝗翅鞘震了一下。她走到光梯旁边，仰头看。光梯升到土层裂缝口就断了，上头是双日裂缝的方向，黑沉沉的天光从缝口透下来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光梯的踏面。指尖碰到光面的瞬间，被弹回来，指腹上多了一个烫红的印子。她缩回手，攥在掌心里。
青岚从田边站起来。她把真雨师令和金钥匙收进怀里，从腰间抽出短刀，别在腰后。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，拿一根草绳扎成辫子，搭在肩头。后背的杖痕裂着，血从粗布衫底下渗出来，把衣服后襟染成暗红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道割血的刀口还没愈合，结着暗红色的痂。她转过身，朝光梯走。阿禾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，力道大得她皮肤发白。
“你伤没好。”
青岚把她的手掰开。动作很轻，但没得商量。她把阿禾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腕骨上掰起来，又松开。她看着阿禾的眼睛，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稳。
“林渡救过巫族。我救他。”
她踏上了光梯。第一级踏面踩在脚下，金光从脚底漫上来，裹住她的小腿。第二级、第三级。她往上走。光梯在她脚下震颤，每一级踏面踩上去就亮一瞬，踩过之后就暗了。她走到光梯中段的时候，头顶的土层裂缝忽然压下来了。双日从裂缝口探进来，一白一红，并排嵌在天幕上。白光刺目，红光灼人。两轮日头同时压向光梯顶端，光梯从顶端往下裂。从裂缝口的位置往下一节一节碎，光面崩裂，碎片从半空落下来，砸在田区地面上，砸出一片金光碎屑。青岚脚下的踏面开始晃。她攥住光梯两侧的空气，但什么都没有。光梯从顶端裂到中段，从她脚底裂开。她踩空了。整个人从半空往下坠，短刀从腰后脱出去，插进田垄里。她的手朝上抓，只抓到一把空气。她的后背撞在光梯碎面上，弹了一下，往下坠得更快。
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半空，翅鞘震开。它撞向青岚下坠的身体，壳面顶在她后背上，把她往下坠的力道卸了半寸。阿禾从田边冲过来，伸手接住青岚的腰。两个人一起摔在息壤地面上，滚了两圈。青岚的后背撞在田垄边缘，闷哼了一声。阿禾压在她身上，草帽掉了，头发散了一地。她撑着手臂爬起来，低头看青岚。青岚睁着眼，黑眼睛里的光没散，嘴角渗出一线血。
天缝地图自燃了。干禾叶从边缘烧起来，暗红色的火苗沿着炭笔的线条蔓延。双日、天缝、锁链、蝗神、母种，一笔一笔烧过去。火焰升到半尺高的时候，火心里浮出一张脸。白的，圆润的，没有棱角。额头宽阔，眉目疏淡，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，袍面上绣着云纹和锁链纹。白阳仙尊。他的嘴唇翕动着，声音从火心里传出来，又沉又平，像石头滚过石面。
“凡人还债。”
火灭了。干禾叶烧成一小撮灰，落在息壤上，被黑土吞进去。光梯的碎片散了一地，金光碎屑从田区地面渗进土里，缩回金钥匙柄上的火纹里。金钥匙从土里弹出来，落在青岚脚边，柄上的火纹暗了一瞬，又亮了。青岚从地上坐起来。她伸手捡起金钥匙，攥在掌心里。钥匙入手滚烫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阿禾蹲在她旁边，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血沫。青岚偏过头，没躲。地下城田区正中，息壤还在脉脉搏动。田垄里的青禾穗子从枝头弯下去，穗尖朝上，齐刷刷地指向双日裂缝。远处，双日悬在天上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，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但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