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蹲在坳口正中的碎石地面上。
他手里攥着一块炭,手指在石面上画。先画两条弧线,一白一红,并排弯着,中间隔着一道窄缝。双日。窄缝里画了一条锁链,从缝口往下垂,链环一节一节,密密麻麻。锁链末端拴着一个人。粗布衫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锁链从胸口穿过去,从后背穿出来,缠住手腕和脚踝。人形旁边画了一块黑土。息壤。他把炭搁下来,抬头看青岚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“林渡在锁里。”
青岚蹲下来看了一眼石面上的图。她从怀里摸出真雨师令,半块暗金色的令牌攥在掌心里。她把令牌收回去,伸手把小满从地上抱起来。小满搂住她的脖子,脸埋在她肩窝里。阿禾从旁边走过来,伸手接过小满,抱在怀里。小满趴在她肩头,嘴唇贴在她耳朵边上,声音又轻又碎。
“田祖让我告诉林渡。母种在双日之间。”
青岚带着小满下了地下城。从通风口钻进去,跳下第一段石阶,脚踩在息壤铺成的街道上。田区方向,阿蝗正蹲在田垄边上。它面前堆着一堆东西。暗金色的,圆滚滚的,壳面上布满细密纹路。蝗神卵。从土里钻出来的,一只接一只,从息壤边缘的碎石缝里往外拱。阿蝗口器咬住最近一只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尾部一翘,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,崩口处金纹闪亮,落在田垄上。它又咬一只,又吐一枚。小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,落在卵堆上,口器咬住一只,嚼了,吐出一枚。两只蝗虫一左一右,对着卵堆吃。蝗神卵越堆越高,又越吃越少。荒晶在田垄上堆成小山,黑沉沉的,金纹闪成一片。两只蝗虫吃光了最后一枚卵。它们蹲在田垄上,肚子鼓成球,壳面撑得发亮。阿蝗打了个嗝。极响的,从肚子里炸出来的。尾部一翘,吐出一把东西。金色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金钥匙。小阿蝗也打了个嗝,吐出一把。两把钥匙并排落在荒晶堆上,钥匙面上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镜狱第三层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青岚蹲下来,把两把钥匙捡起来。金钥匙入手滚烫,掌心的纹路跳了一下。她把钥匙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柄上的火纹纹路相扣,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圆。和之前那两把铜钥匙一样,只是更小,更沉。她把钥匙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小满从阿禾怀里挣出来,跑到赵无田面前。赵无田蹲在住区门口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小满站在他面前,黑眼睛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他的眼眶红了。泪珠从眼角滚下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。他张嘴,声音又哑又颤。
“爹。我记得你把我换给坛主。”
赵无田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竖瞳缩了,又扩了。他跪下来。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,闷响了一声。手撑在膝盖上,头低下去,额头几乎碰到小满的脚尖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哭声。
“爹错了。爹错了。”
小满伸手摸他的头。小孩的手指粗短,沾着炭灰和泥,在赵无田后脑勺上蹭了两下。赵无田抬起头,眼眶红透了,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。小满凑过去,把脸贴在他额头上。父子俩的额头抵在一起,谁也没再说话。阿禾站在旁边,怀里抱着大阿蝗,袖口里小阿蝗探出触须,肚子也鼓着。她偏过头,拿袖子擦了一下脸。
青岚攥着金钥匙站在田区边上。她把钥匙举起来,齿口朝天。钥匙在掌心里烫了一下,齿口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。她顺着钥匙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通风口外面,地面山坳的方向,双日裂缝的方位。她把钥匙收进怀里,掏出小满之前画的那张干禾叶。图上天缝画在双日之间,锁链从缝口垂下去,林渡在锁里。她把干禾叶翻过来,背面又画了一幅。天缝的通道,从双日之间往下,穿过蝗神的锁链,穿过第三层的金钥匙孔,穿过第四层的田官庙。通道尽头画着一粒种子。万物母种。她把图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青岚蹲下来,平视小满的眼睛。
“林渡在第四层。钥匙在第三层。中间隔着蝗神。”
小满点了点头。他从阿禾怀里挣出来,蹲在息壤地面上,拿炭在石面上又画了一幅图。天缝在双日之间。从双日之间往下,穿过锁链,穿过第三层,穿过第四层。通道的尽头画着一粒种子。种子上浮出四个字。万物母种。他画完了,站起来,把炭搁在石面上。地下城田区正中的息壤忽然热了。土面从中心往外发烫,黑土翻涌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田垄里的青禾穗子从枝头弯下去,穗尖朝上,齐刷刷地指向双日裂缝的方向。青岚攥着金钥匙站起来,掌心的火纹纹路和钥匙柄上的火纹叠在一起。远处,地面山坳外面,双日悬在天上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双日同时眨了一下。白阳暗了一瞬,红光亮了一瞬。整个天空跟着一明一暗,像两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