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把真雨师令拍在地面上。
半块令牌入土,暗金色的光从牌面炸开。从令牌落点往四面八方,地面裂开细缝,缝里涌出水柱。第一道水柱从坳口斜坡底下喷出来,撞在粮仓的土墙上。粮仓是木架撑起来的,顶上盖着枯草,里面码着麻袋。水柱撞塌了土墙,粮仓从东面歪下去,麻袋滚出来,袋口松开,粗米和豆子撒了一地。第二道、第三道水柱从不同的方向喷出来,把粮仓剩下的三面墙全冲塌了。顶盖落下来,枯草浸了水,塌在粮堆上。粮仓泡在水里。黑袍使者们被水柱冲得七零八落,有人抱着碎木片在水里漂,有人往坳口外面爬,有人被冲进碎石缝里卡住了。
坛主拎着三个孩子站在坳口斜坡最高处的乱石堆上。他比之前那个坛主老,瘦得脱了相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黑袍裹得严严实实,手里攥着一把弯刀。刀尖架在最近那个孩子的脖子上。小孩七八岁,瘦小,嘴唇干裂,黑眼睛睁得大大的,被刀尖压得不敢喘气。另外两个被黑袍人按着,蹲在乱石堆后面。坛主低头看青岚,竖瞳缩成一条缝。
“令给我。”
青岚停手了。水柱从地面收回去,裂缝合拢,暗金色的光缩回令牌里。她站在田区边上,攥着令牌,指节发白。坛主笑了。嘴角扯开,露出两排黄牙。
阿蝗从地缝里钻出来。它贴着碎石地面跑,快得只剩一道绿线。它蹿上乱石堆,后腿一蹬,落在坛主攥刀的手腕上。口器咬住腕骨内侧,扎进去。坛主痛得甩手,弯刀脱手飞出去,刀尖扎在碎石缝里。三个孩子从乱石堆上滚下来。青岚冲上去。她扑向最近的两个,一手一个,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。第三个从她指尖滑过去,滚下斜坡,掉进坳口底部的积水里。水是之前水柱冲出来的,积在坳口最低处,浑黄浑浊。小孩掉进去,扑腾了两下,被水冲向下游。
阿禾从地下城通风口爬出来。她跑到坳口下游的积水出口,蹲在碎石边上,手伸进水里摸。摸了三把,手指碰到一只小手,攥住,往外拽。小孩被她从水里拖出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但还在喘气。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暗金色的,圆滚滚的,壳面上布满细密纹路。蝗神卵。卵壳在小孩掌心里裂开一道缝,缝里钻出一只小蝗虫。拇指大的,通体暗金色,复眼闭着,翅鞘湿漉漉的。它睁开眼,复眼转了转,口器张了张。
“田。”
坛主从乱石堆上爬起来,转身往坳口外面跑。青岚把两个孩子交给阿禾,攥着令牌追上去。她跑得很快,后背的杖痕裂着,血从粗布衫底下渗出来。她追上坛主,令牌拍在他后背上。暗金色的光从牌面炸开,坛主往前一栽,跪在碎石上,嘴里喷出一口黑血。黑血落在碎石面上,里面裹着碎壳。暗金色的,指甲盖大小,和蝗神卵壳一样的材质。他撑着碎石想站起来,竖瞳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张嘴想喊,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嘶声。
“蝗神醒了。”
他的身体从后背开始裂。从令牌拍中的位置往两边,皮肉裂开,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。浓稠的,漆黑的,从后背到胸口,从胸口到四肢。黑烟从他身上剥离,在半空中翻卷着,凝成一行字。暗红色的,笔画粗犷。
双日裂缝,蝗神破锁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黑烟散尽,坛主不见了。碎石地面上只剩一摊黑血和几片碎壳。青岚蹲下去,从黑血里捡起一片碎壳。壳面上刻着纹路,和蝗神卵壳一样,但更老,更沉。她攥着碎壳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小满从地下城通风口跑出来。他光着脚,跑得很快,赵无田在后面追。小满跑到坳口正中,看见碎石地面上残留的暗红色字迹。字已经散了,但笔画印在石缝里,还看得清。双日裂缝。蝗神破锁。小满盯着那行字,瞳孔缩了。他捂住头,蹲下去,膝盖磕在碎石上。赵无田跑到他身边,蹲下来扶他。小满缩在赵无田怀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嗓子又尖又急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我想起来了。”
赵无田搂着他,手按在他后脑勺上。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,抬起头。黑眼睛里的光散着,瞳孔里映着碎石缝里的暗红色笔画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轻又碎。
“镜尘把我关在镜后。他在镜子里看双日裂缝。裂缝底下锁着蝗神。蝗神身上缠着田官骨链。骨链上刻着九个人的名字。第一个是田祖。最后一个是林渡。”
阿禾从坳口下游跑过来。她怀里抱着大阿蝗,袖口里小阿蝗探出触须。那只从蝗神卵里钻出来的小蝗虫蹲在第三个孩子的肩膀上,复眼朝着双日裂缝的方向张了张。青岚攥着碎壳站在坳口正中,真雨师令揣在怀里,牌面上的裂痕又长了一截。地下城田区方向,息壤的金光从通风口渗出来,脉脉搏动,比之前更沉,更急。远处,双日悬在天上,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