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带着巫族武士赶到地下城入口的时候,通风口里涌出来的黑烟已经浓得呛人。
入口在坳口东面的岩壁缝里,窄窄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她从岩缝里挤进去,跳下第一段石阶,脚底踩在息壤铺成的街道上。田区方向传来踩踏声。黑袍。十几个,二十几个,也许更多。天饥教的坛众从通风口钻进来,踩在田区的黑土上,靴底碾着青禾垄。青禾刚抽了第三茬穗,穗壳青白饱满,被靴底一踩,穗子断了,米粒碾进土里。一个黑袍使者蹲在田区边上,拿短刀刨土,刀尖戳进息壤边缘,刨出一块黑土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他把土块揣进怀里,朝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。
“挖。全挖走。”
青岚蹲在岔道口。她从怀里摸出真雨师令。半块暗金色的令牌,牌面上的巫文泛着微光。她攥着令牌站起来,朝田区方向走。黑袍使者们看见了她。领头的那个高瘦,黑袍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竖瞳。他看见青岚手里的令牌,竖瞳缩了一下。青岚把令牌举过头顶,牌面朝下,拍在田区正中的黑土上。令牌入土的瞬间,暗金色的光从牌面炸开,渗进息壤里。土面翻涌了。从令牌入土的位置,水柱从土缝里涌出来。第一道、第二道、第三道。十几道水柱从息壤里喷出来,暗金色的,带着息壤的灵光,朝黑袍使者冲过去。水柱撞在人身上,把人往后推。前排的黑袍使者被水柱冲倒,袍子浸透了,短刀脱手飞出去。第二排水柱涌过来,把剩下的人往通风口方向推。二十几个黑袍使者被水柱冲得七零八落,有的撞在岩壁上,有的滚进岔道里,有的往通风口爬。
住区方向,阿禾缩在地窖里。地窖在住区最深处,入口用草席盖着,席面上撒了一层碎石和干土。她蜷在席子底下,怀里抱着大阿蝗,小阿蝗贴着袖口。窖口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靴底踩在息壤路面上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一个人停在窖口。黑袍的下摆垂在草席边缘,几乎碰到席面。阿禾屏住呼吸。大阿蝗的翅鞘震了一下,她拿手按住。那人蹲下来。手指掀开草席一角,往里看了一眼。窖底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站起来,靴底从草席上碾过去,碎石从席面滚下来,落在阿禾脸旁边。脚步声远了。阿禾从席子底下爬出来,怀里抱着大阿蝗,朝窖口摸过去。她贴着窖壁往外看,住区的息壤路面上,一个黑袍人正背对着她,朝田区方向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。大阿蝗的翅鞘旁边,有一颗东西。拇指大的,暗金色的,壳面上有细密的纹路。蝗卵壳。之前阿蝗吃剩的,她捡了一颗揣在怀里。她把卵壳攥在手里,从窖口摸出去,贴着岩壁根往那人身后靠。黑袍人听见动静转过头。阿禾把手里的卵壳砸出去。暗金色的壳砸在他脸上,碎了。壳里的残液溅出来,暗绿色的,沾在他颧骨和眼窝上。那人捂着脸嚎了一声,皮肉从颧骨往下烂,暗绿色的汁液从烂口处往外渗。他转身就跑,朝通风口的方向。阿禾追了两步,没追上。那人钻进通风口,爬出去了。
田区方向,水柱停了。青岚把真雨师令从土里拔出来,牌面上的光暗了。天饥教的黑袍使者退到通风口外面,地面山坳的乱石堆里。青岚站在田区边上,清点村人。住区的土屋里跑出人来,地窖里爬出人来,训练区角落里蹲着的人也站起来。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“少三个。”
阿禾从住区跑过来。她怀里抱着大阿蝗,袖口里小阿蝗探出触须,脸上沾着碎草屑和灰土。她跑到青岚面前,喘了两口气。
“住区那边跑了。往通风口爬的。三个娃,赵无田家的两个,还有一个巫族小孩。坛主拎着他们爬出去的。”
青岚攥着真雨师令的手收紧了。牌面上的裂痕又长了一截,从牌边裂到巫文正中。她转身朝通风口走。阿禾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她皮肤发白。
“别去。是陷阱。”
青岚停住脚。通风口外面,地面山坳的乱石堆方向,坛主的声音从土层裂缝里传下来。又干又涩,被土层压得断断续续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林渡不出来,我杀娃。”
青岚攥着令牌,指节发白。阿禾拉着她的胳膊没松手。地下城田区正中,息壤忽然热了。土面从中心往外发烫,黑土翻涌,碎石被顶开。金光从土面涌出来,脉脉搏动,比之前更沉,更急。田垄里的青禾穗子从枝头弯下去,穗尖朝上,齐刷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通风口。地面山坳。林渡进去的那个方向。阿禾蹲下来,手掌按在息壤上。土面烫了她一下,又暖了。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,照着她的脸。她抬起头看青岚,嘴唇动了动。
“田在叫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