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咸从碎骨杖里往外抽。
骨杖断成两截,断口处露出中空的骨管。他从骨管里抽出一卷帛图,展开来,巴掌大,帛面上画着雨师令的纹路。暗金色的,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。他把帛图递给林渡,枯瘦的手指在抖。
“令是假的。真的在第四层。”
林渡接过来。帛图入手轻飘飘的,指腹摩挲着帛面上的火纹,纹路里渗着极淡的光。他把帛图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道裂痕,从帛面正中裂到边。裂痕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,从裂痕处往外扩,裂成三道。帛图碎了,碎成光点,从指缝间漏下去。坛顶入口深处,镜尘的声音又传出来,比之前更沉,更近。
“假令换真令。拿息壤来换。”
青岚从坛面上爬起来。她满身是伤,后背的杖痕裂着,手腕和脚踝上的骨链淤痕紫黑发亮。她走到林渡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碎掉的帛图残渣,嘴唇抿紧了。
“第四层是巫族禁地。进去的出不来。我师父巫咸守了一辈子,没敢踏进去一步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雨师令。暗金色的,巴掌长,正面刻着“雨师令”三个字,背面刻着“死局未破”。他把令牌翻过来,正面朝上,递给青岚。
“你拿着。我进去。”
青岚接过去。令牌入手微温,牌面上的火纹跳了一下。巫咸从树根前面站起来。他拖着黑袍走到坛顶入口前面,枯瘦的手按在入口边缘的石面上。石面裂缝里的乳白光映在他脸上,竖瞳缩了缩。
“你进不去。第四层要巫族血。你不是巫族。”
青岚把令牌塞进怀里,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,刀锋朝上。她攥住刀刃,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,血从掌纹间涌出来,沿着刀面往下淌。她把流血的手按在入口边缘的石面上。血渗进裂缝里,暗红色的,和乳白色的光搅在一起。裂缝从边缘往里扩,石面一块一块往下塌。入口开了。从坛面裂到坛底,从坛底裂到更深处。石阶从入口里露出来,往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乳白色的光从深处涌上来,混着暗红色的血光。
林渡把锈刀攥在手里,踏进入口。脚踩在石阶上,石面温热,搏动着,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他往下走了三步。入口在他身后合拢。石面从边缘往中心聚,裂缝合拢,碎石归位。坛面恢复了平整,只剩青岚掌心里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。巫咸跪在坛面上,白发垂在肩上,黑袍铺在碎石上。巫族武士们还跪在谷口,额头抵在碎石上。坛面安静了。
青岚攥着假雨师令站在坛顶。令牌在她掌心里烫了一下,从正中裂开。碎渣里掉出一样东西。暗金色的,巴掌大,牌面上刻着巫文,笔画末梢带着根须般的细叉。真雨师令。半块。从正中断开的,只有左半边。她愣了一息。手指把半块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她凑近了看。字迹极细极密。
第四层真令。假令藏真,真令藏假。
她攥着半块真令站起来。令面上的火纹亮了,一道暗金色的光从令面射出去,穿过坛面,穿过谷口,指向山坳的方向。光的尽头,山坳的方向,黑烟从地下城的通风口里涌出来。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升上去,在暮色里拉成一道浑浊的痕。青岚的瞳孔缩了。她把半块真令攥紧,朝坛下喊了一声。
“林渡!山坳出事了!”
第四层深处传来打斗声。刀锋磕在石壁上的脆响,碎石崩落的闷响,还有一声闷哼。林渡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,被石壁和土层压得断断续续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别管我!回村!”
青岚攥着半块真令站在坛顶。暗金色的光从令面射向山坳,黑烟从山坳方向涌上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坛下。巫咸跪在坛面上,白发垂在肩上。巫族武士跪在谷口,黑袍铺了一地。她咬了咬牙,转身往坛下跑。辫梢的珠子不知道滚去了哪里,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,后背的杖痕裂着,血从粗布衫底下渗出来。她跑下石阶,跑过谷口,跑过跪着的巫族武士。半块真令攥在掌心里,暗金色的光指着山坳。林渡的打斗声从第四层深处传上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沉。她跑出祭坛,跑上山道。山坳方向的烟柱越来越粗,越来越黑。远处,双日悬在天上,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