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扑向青岚。
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,巫咸的骨杖往坛面上一顿。杖头的息壤碎片亮了一瞬,暗红色的光从碎片裂缝里涌出来,凝成一条骨链。骨节相扣,灰白色的,从坛面石缝里钻出来,缠住青岚的腰、她的手腕、她的脚踝。骨链收紧,把她从石阶上拽起来,往后拖。她挣扎了一下,后背的杖痕裂开,血从粗布衫底下渗出来。她的手指抠着石阶,指甲刮在火纹刻痕上,留下几道白印。骨链继续拖,把她拖到坛心,拖向坛面正中那道裂缝。裂缝底下是黑的,看不见底。她回头看了林渡一眼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,嘴唇动了动,喊了一声。
“别管我!拿令!”
骨链把她拽进裂缝里。裂缝合拢,石面恢复了平整,只剩下几道骨节刮过的白痕。
林渡冲到坛心。他从腰间抽出锈刀,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双手握刀,朝坛面上的裂缝劈下去。刀锋磕在石面上,火星四溅。石面完好,一道白印都没留下。他又劈了一刀,又一刀。第三刀磕下去,锈刀从裂缝处弹回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坛面纹丝不动。巫咸站在石阶顶端,骨杖搁在身侧,竖瞳从上方压下来。
“你过完关,她活。过不完,她死。”
坛面从坛心往外裂开第四道石门。门面上刻着三个字。圣树枯。石门从里往外推开,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阶,通往祭坛后面。林渡攥着刀站起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坛面,裂缝合拢的地方连一道痕都没有。他咬着牙,转身朝石门走去。
圣树在祭坛后面的山谷里。从石阶下去,穿过一条岩壁夹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山谷不大,三面环壁,谷底正中立着一棵树。树干粗如合抱,树皮灰白,枝丫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没有。树根从谷底的石缝里伸出来,盘根错节,缠着一样东西。黑色的,巴掌大,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。息壤碎片。但根须接触碎片的地方全黑了,发脆,树皮剥落,根须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。黑毒。比之前在黑风寨底看到的更深,更密。整条根须从树干往下,从主根到须根,全被黑毒裹住了。树根在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啃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春雨卡。卡面上的云朵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,裂缝从卡边贯穿到卡心。他蹲在树根前面,把卡面朝下,拍在树根旁边的碎石上。乌云从卡面涌出来,灰白色的云团翻卷着,雨丝从云底垂落。三息。雨落在黑根上,黑毒从表面缩了一层。树根动了一下,须根从石缝里往外拱了半寸。但雨停了。云团薄了,卡面在他掌心里裂成两半,金光灭了。黑毒只退了一层,底下的根须还是黑的,暗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处继续往外渗。树根又颤了一下,新拱出来的须根碰到黑毒,缩回去,表皮发黑。
林渡抬手按在胸口上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黑禾根在心肌里搏动,根须末梢从心室壁往里扎,扎得比之前更深。疼痛从胸腔正中炸开,他弯下腰,膝盖磕在碎石上,嘴里含着一口血沫没吐出来。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树根上。口器咬住最近一条黑根,嚼了两下,咽了。黑毒被它吞进去,肚子从米粒大胀到黄豆大,壳面撑得发亮。它又咬一口,又咽。肚子胀到鸡蛋大,壳面上的绿色透出一层暗黑。它从树根上跳下来,蹲在碎石上,尾部一翘,吐出一口黑水。黑水落在碎石面上,自己走成了笔画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
用田官血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,刀锋朝上。他攥住刀刃,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,血从掌纹间涌出来,沿着刀面往下淌。他把手翻过来,血珠滴在树根正中的断口上。血入根须,黑毒从断口处往外缩,像被烫了一样。第一层黑壳裂开,第二层黑壳裂开,第三层。树根从断口处暴长,白色的新须从黑壳底下拱出来,一息一寸,缠住息壤碎片,把碎片表面的黑膜一层一层剥掉。碎片露出底下的淡金色光,脉脉搏动。树干从灰白转绿,树皮从干裂变油润,枝丫上鼓出芽苞,芽苞裂开,嫩叶卷着钻出来,见风就长。一息一寸。三息之后,整棵圣树从树干到枝丫全部转绿,叶片在谷底的金光里泛着油润的光。树根底下的黑毒全退了,暗绿色的汁液被新根吸干,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的光。
林渡攥着流血的手站起来。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,金色纹路被血糊住了,但还在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,息壤碎片嵌在新根中间,泛着金光。阿蝗从碎石上跳回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肚子还鼓着,壳面泛着暗绿色。它口器蹭了蹭他的耳垂,复眼朝着树冠的方向张了张。山谷外面的祭坛方向,传来一阵闷响。第四道石门合拢的声音。巫咸的骨杖顿在坛面上的声音。青岚的骨链在地底拖动的声音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圣树下面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树根底下息壤碎片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远处,双日悬在天上,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亮着。